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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密抉择(下)

深密抉择(下)

五、法相之统摄



瑜伽行派又被称为唯识宗、法相宗,这都和《解深密经》有关。前者如『分别瑜伽品』云:“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后者如『一切法相品』云:“诸法相略有三种,何等为三?一者遍计所执相,二者依他起相,三者圆成实相。”本文主要讨论后者。

首先分析“法相”一词。“法”有三种,文义法、皈依法、意境法。“法相”之“法”当然是指意境法,即心所认识的对象。在法相宗看来,没有心外之法,故所谓的“法”不过就是心所变现出来的“相”。王恩洋曾说:“无我唯法,无法唯相”,实是精辟之谈。“法”既然是在心上显现的,则必然要被烙上“心”的印记。由于有情的心无始以来就被无明妄想覆蔽,则心所现所取之“相”往往都是虚妄错谬的。

从能所的角度去考察诸法,心识上所现所取的“法”,既有可能是真实的,也有可能是虚假的。故法相宗对一切法的分类,要比佛教其他宗派更广,既包括有为有体之依他起,无为有体之圆成实,还包括非有为非无为的无体遍计所执。

本经把一切法依“相”之性质分为三类:遍计所执是无相法、依他起是杂染相法、圆成实是清净相法。如云:“由诸菩萨如实了知遍计所执相、依他起相、圆成实相故,如实了知诸无相法、杂染相法、清净相法。”

遍计所执是无相之法,是指其唯名言安立,非自相安立。这不同于真如、胜义谛、圆成实的“无相”,因为真如所无的只是心所变相,而非无体相。反过来说,遍计所执“无相”之义,就是无体,如说绳上无蛇之自相,亦即无蛇之自体。

遍计所执虽是无体无生之法,但于凡夫的心识上,却显现出实有自相的样子。故从世俗的角度来说,遍计所执是一种存在,是法显现在心识上的三种相状之一。《解深密经》说:“此由假名安立为相,非由自相安立为相。”是否可以这样理解,遍计所执只是无自相,却非没有共相或名言相,因为遍计所执在名言层面还是有其相用的。如经云:“云何诸法遍计所执相?谓一切法名假安立自性差别,乃至为令随起言说。”经文后又说“诽拨三相”的过失。若遍计所执相真的毫不存在,如何当得“诽拨”的恶名呢?故《摄抉择分》云:“若无遍计所执自性当有何过?答于依他起自性中,应无名言无名言执。此若无者,应不可知杂染清净。”
[1]

因此应当这样承许,遍计所执相是名言层面的存在,这种存在不能说是杂染或清净的。《解深密经》云:“相名相应以为缘故,遍计所执相而可了知。”意思是,遍计所执是依相而立名,依名而取相。虽然这名并非就是相本身,如说食不饱,但也不妨碍大家约定俗成地称呼某物为某名,从而进行语言交流等。问题在于分别心去执着相名相应的决定性。这就转为杂染的依他起相了。《解深密经》云:“依他起相上遍计所执相执以为缘故,依他起相而可了知。”[2](注意此句“遍计所执相”后有一个“执”字)。相反,若对于依他起相上安立的遍计所执之名义相不去执着,那就是圆成实相。如经云:“依他起相上遍计所执相,无执以为缘故,圆成实相而可了知。”《摄抉择分》亦如是云:

若由言说假立名字遍计诸法决定自性,当知是名彼(遍计所执)觉悟执。若善了知唯有名者,知唯名故,非彼诸法有决定性,当知是名于彼(遍计所执)无执……遍计所执自性当云何知?答当正了知唯有其名[3]。唯遍计执无相无性,无生无灭,无染无净,本来寂静自性涅槃。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非系非离系、非缚非解脱、非苦非乐、非不苦不乐、唯是一味遍一切处,皆如虚空。以如是等无量行相,应正了知遍计所执自性。

由此可见,《解深密经》与《瑜伽师地论》
[4]都认为遍计所执本身是非染非净的。若执着遍计所执相如其假名而实有,那就是杂染的依他起相;若了知其唯名无相,那就是清净的圆成实。这与后来《成唯识论》等以依他起为染净依并不相同。又本经的依他圆成既依杂染清净来划分,也依有为无为来划分,圆测说这是三性的两门:所执杂染不倒门、所执缘生不变门。二者的分歧就在于清净的缘起,如智慧、道谛等是列为依他起,还是圆成实罢了。

小乘佛教习惯用四谛来组织自己的理论[5],法相宗则是用三性来替代。落实到修行实践上也是如此,小乘之道谛,是指知苦、断集、修道、证灭。如《集论》云:“云何道谛?谓由此道故,知苦、断集、证灭、修道,是略说道谛相。”大乘法相宗之道谛,则谓知遍计、断依他、证圆成[6]。如经云:“如实了知无相法故,断灭一切杂染相法。断灭一切染相法故,证得一切清净相法。” 《辨中边论》亦云:“道谛三者,一遍知道,二永断道,三证得道。应知此中于遍计所执唯有遍知,于依他起有遍知及永断,于圆成实有遍知及证得。故依此三建立道谛。”可见,三性说与四谛说的修行思路是一致的。

法相宗不仅修行上用三性统摄四谛,理论上也用三性来解说四谛,这在《辨中边论》、《成唯识论》中都有详细的说明。且不仅是四谛,小乘佛教的法相,诸如蕴处界食、三十七道品等都可以依三性来解读,这从本经『无自性相品』中胜义生菩萨的总结就可得知。又不仅小乘法相如此,大乘法相也皆可用三性来解读,如《成唯识论》非但对法相自宗的名相,诸如七真如、五事、四真实等,用三性来贯穿,对于般若中观常说的二谛、无生法忍等也用三性来解读。再扩大地说,《般若经》之『弥勒问品』表明佛陀所说一百零八相法皆可依三性来解读。
[7]

法相宗除了用三性来会通佛教的不了义经和诸多密意外
[8],有时也会用三无性来会通。这是因为三性与三无性虽然本质是一回事[9],但大乘经典,特别是般若类经典,常说诸法空无自性、无相无二、不生不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等,故用三无性来解说之,显得更为恰当。如本经就以毗湿缚药、杂彩画地、熟酥、虚空四喻来说明,三无性之了义言教,遍于一切不了义经皆应安处;遍于一切不了义经皆同一味,复能显发彼诸经中所不了义;置于一切不了义经生胜欢喜;不障一切声闻独觉及诸大众所修事业。

此处之“不障一切声闻独觉及诸大众所修事业”,表示三无性,如前之三性般,亦可统摄大小诸乘的修道模式,故第三转法轮是“普为发趣一切乘者”而施设的。如经云:

诸声闻乘种性有情,亦由此道此行迹故,证得无上安隐涅槃。诸独觉乘种性有情,诸如来乘种性有情,亦由此道此行迹故,说得无上安隐涅槃。一切声闻独觉菩萨,皆共此一妙清净道,皆同此一究竟清净,更无第二。我依此故,密意说言唯有一乘。

这共同的妙清净道,就是于生无自性中,能正信解、简择、思惟、通达相无自性及胜义无自性。即于依他起法中,不执着遍计所执相,从而逐渐地由三杂染中解脱出来。

小乘行者虽非尽皆听闻或信受三性三无性说,但其断除人我执的理路,却可以用之来说明,即于生无自性之五蕴依他起法上所妄执的我,是相无自性的遍计所执,空去此遍计所执所显的空性,便是胜义无自性的圆成实。

不过,圆成实有圆满成就真实之义,而遍计所执有无量无边,若小乘只断除了增益人我的遍计所执,而未断增益法我遍计所执的话,是否意味着其未证圆成实,而只是通达了依他起法上一分遍计所执空呢?或是亦须如中观宗所承许的,小乘亦断法我执呢?然诸宗对圆成实性包不包括人无我尚有诤论
[10],故此处仅依法相自宗的观点来说明:法相宗认为小乘未断法我执,但许人无我是圆成实性。如《辨了不了义论》云:

经言由此道者,虽是通达依他起上遍计所执相空之道,然非定须法无我道。以于依他起遍计所执空中,集论说有依于补特伽罗无我而立故,由通达补特伽罗无我净诸烦恼,于断烦恼解脱之中大乘小乘全无差别。故云共一妙清净道,同一清净。解深密经释大乘经义,谓诸蕴等是依他起,于彼等上增益法我,是遍计执,彼由此空,立法无我圆成实性。由此当知,五蕴依他起,由补特伽罗我遍计所执空,是补特伽罗无我圆成实性。如是三性建立,即是小乘经义。是故初转法轮所化之机,是堪通达补特伽罗无我相无自性之器,非堪通达法无我相无自性之器,亦是解深密经所兼解释,说善辨法轮,普为发趣一切乘者,亦即此义。


[1] 窥基认为遍计所执是名有体无,从体无的角度来说,遍计所执唯是增益,无所谓诽拨。从名有的角度来说,亦不得损减,故可言诽拨。如云:“是遍计所执相何故复有损减执耶?此中约体,体无故唯增益。彼通约名,拨名为无亦成损减,故不相违。”

[2]《摄抉择分》说得更直白,如云:问依他起自性缘何应知?答缘遍计所执自性执应知。

[3]遍计所执定是“名”,但“名”并非都是遍计所执。如太虚大师《诸法有无自性问题》云:“现行意言分别之法,不一定都是遍计执性,但遍计执性,必定都是现行意言分别所起的。”另窥基的《辩中边论述记》亦云:“然世间中亦有善心或无记心等,说地非火,非有执者。今此中真道理极成真实所摄,然此理论亦依他起摄,即通二性。此论据一所执分,瑜伽据依他一分故,成唯识会而取之。”

[4] 虽然《瑜伽师地论》中也承许清净依他起,如云:“问若依他起自性亦正智所摄,何故前说依他起自性缘遍计所执自性执应可了知?答彼意唯说依他起自性杂染分非清净分,若清净分当知缘彼无执应可了知。” 但其所说依他清净分的“缘彼无执”义,同于《解深密经》的圆成实义,如经云:“依他起相上遍计所执相,无执以为缘故,圆成实相而可了知。”

[5] 汉传佛教的小乘两宗(俱舍宗和成实宗)所依的的《俱舍论》、《成实论》都是依四谛来组织学说的。

[6] 据实而言,“遍知”通于三相,如小乘之“遍知”通于四谛。

[7] 这是圆测据无性《摄论释》而来的观点,颇有争议。如宗喀巴就认为『弥勒问品』所说三性与《解深密经》不同。又近代学者吕澂认为『弥勒问品』乃后出的,其在《印度佛教源流略讲》中说:“这一品,在罗什、玄奘的译本中都没有,西藏译本虽有,但在目录中也说明它是后出的。”

[8] 如《摄抉择分》云:“复次由此三种自性,一切不了义经诸隐密义皆应决了。谓诸如来秘密语言,及诸菩萨随无量教秘密语言所有要义,皆由如是三种自性,应随决了。”

[9] 真谛认为三性是不了义,三无性为了义;玄奘则反之。据实而言,三性离不开三无性的补充说明,三无性也离不开三性的解说。

[10] 所谓「空性」,就是诸法真理,唯识宗的术语,叫「圆成实性」。这里应该说:空性,必是无我。但无我,是不是就是空性呢?即有差别:自续不许人无我和粗分法无我是空性,许细分法无我是;应成、唯识、经部三派都承认细分人无我就是空性——应成、唯识许法无我也是空性。见法尊法师《四宗要义讲记》。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2-11-27 21:2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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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性三无性的解读



《解深密经》的三相,还没有明显地与唯识无境的思想联系起来,其依他起的定义,看起来完全同于早期佛教的十二缘起。如云:“云何诸法依他起相?谓一切法缘生自性,则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谓无明缘行,乃至招集纯大苦蕴。”当然,唯识宗可以依阿赖耶的种现说来解读十二缘起,即依他起之“他”特指阿赖耶识中所藏的种子[1],由此种子故有彼法现行。即强调种子作为诸缘起法生起的亲因缘,而十二支之前前只是后后的增上缘等。

不过,《解深密经》中的依他起相还没有这么明显的唯识色彩,且作为有体法,其生起并不如后期唯识学说的那样严格,即一定要依于同样有体的种子,而只是宽泛地说,由无体的遍计所执生有体的依他起法。
[2]又无相的遍计所执,其本身是非染非净的,只是从对其执着或不执着上,成立杂染的依他起和清净的圆成实。这也不同于后期的唯识论,以依他起为染净依,以遍计所执和圆成实为染污和清净。

以《解深密经》的三性为源头,后来的唯识诸论对三性又有了许多发挥和阐释。除了圆测在《解深密经疏》中说到的两门分类外,《瑜伽论记》中还记载了文备的九门和道奘的三门。九门是:名义净门、义名净门、尘识理门、情事理门、末本净门、情染净门、染通净门、谛理通门、通别相门。三门是:情事理门、尘识理门、染净通门。


除了以上从诸经论中考察三性的内涵,我们还可以从宗派的角度来加深对三性的理解。因为即使是同样的经论,由不同宗见者观察,得出的结论也会不一样。故以下就依诸宗的见地,谈一下他们对三性三无性的解读。

(一)一切有部和经部

虽然《解深密经》说大小乘皆依三性三无性的原理来修行,故同一妙清净道,但这是基于经中非唯识学色彩的三性说而言的。若是依后期唯识学对三性的解读,即偏向于唯识无境的法无我而言,则是小乘佛教所不共的。如法尊法师在《四宗要义讲记》中所说:

1、婆娑师没有建立如《解深密经》所说三自性的必要。原因是:他们既许外境实有,自然就不是遍计所执;又不许法无我空性,故亦不须圆成实性……他们说的空及无我,决非大乘所说的空性,因为他们以无外道之我为空,以无正量部等之我为无我故。
2、经部虽然主张无我是空性,但他们的空性非谛实有。所以跟唯识宗不同。因为他们主张三自性中只有「依他起性」是谛实有(有生果的作用),「遍计所执」和「圆成实性」皆非谛实有(没有生果的作用)故。

(二)无相唯识派和有相唯识派

汉传唯识宗有旧译新译的区别,旧译的真谛论师主张无相唯识,新译的玄奘论师主张有相唯识
[3]。真谛认为八识皆有遍计执,玄奘只许第六、七识有遍计执。故真谛认为凡夫前五识所缘的相,是虚妄不实的遍计所执,而玄奘则认为是实有的依他起,唯第六、七识妄取的那部分才是遍计所执。


关于依他起,真谛认为同遍计所执一样,是空无所有的。如其《三无性论》中所说的:“分别性以无体相故无所有,依他性以无生故无所有”、“前两性是安立世谛,体实是无安立为有故。”这同玄奘以依他起为有体的观点根本不同。又真谛认为依他起之“他”是指无体的遍计所执[4],既然能生之因是无体的,那所生之果哪里能有实体呢?如云:“此生由缘力成,不由自成。缘力即是分别性[5],分别性体既无,以无缘力故生不得立,是故依他性,以无生为性。”

关于圆成实性,真谛认为“更无别法,还即前两性之无,是真实性,真实是无相无生故。一切有为法,不出此分别依他两性,此二性既真实无相无生,由此理故一切诸法同一无性。”
三无性说到底,就是一胜义无自性。

关于三性与三无性,真谛认为三性是安立谛,三无性是非安立谛,也就是说三无性是了义的,三自性是非了义的,三无性恰好对治于三性实有的执着。
[6]如云:“若是三性并是安立,前两性是安立世谛,体实是无安立为有故。真实性即是安立真谛,对遣二有安立二无,名为真谛。还寻此性离有离无故非安立。三无性皆非安立也。”而玄奘不赞同真谛俱遣三性的说法,而唯许遣遍计所执。又认为无性说是不了义教,三性说才是了义教。

总的说来,真谛的思想更容易与般若中观接轨。遍计所执相八识皆有,与《般若经》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互相呼应。依他起与缘起法一样,都是无生故无所有。圆成实性离有离无,无相无生,与般若中观所描述的空性,亦无差别。且三自性都是安立,三无性才是非安立,三无性的本质就是同一无性,这也几乎都是倾向般若中观的论调。考其缘由,或许唯识初期思想的主流是无相唯识,且唯识思想是由般若思想中分化出来。
[7]故虽然安立了三性三无性等概念,但解读上还是以般若思想为归趣。

由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在后期中观兴盛的地区,无相唯识成为唯识宗的主流。因为无相唯识的某些思想非但不与中观相冲突的,反而成了理解中观的方便阶梯。这一点可以从瑜伽行中观师的诸多著作中得到进一步证明。

(三)中观自续派和中观应成派

中观自续派分为经部行中观自续派和瑜伽行中观自续派,前者的代表是清辨论师等,后者的代表是静命论师等。

清辨论师对三性三无性的看法如下:
遍计所执相无自性,是就胜义而言,而就世俗层面,遍计所执是有名言自相的。如执绳为蛇故是错误,但说蛇为蛇,世间为量。如云:“于色等上所计自性差别之境,非于名言无相自性。若名言中说于盘蛇而无蛇者,世间违害……此于名言是有自相,非(同于唯识宗所解释的)相无自性。故说破胜义有为胜义相无自性,乃是经义。”
[8]
依他起相生无自性,也是就胜义而言,因为世俗层面,许有色等之生。如云:“若于有事破彼生时,决定须加胜义简别,以于世俗许自相生故。”
圆成实相胜义无自性,是指空去胜义遍计执,非不许名言上诸法有自性差别。如云:“故于胜义,若色自性及色生等空,为圆成实,乃是经义。说瑜伽师所释,则非经义。”
总之,清辨论师认为胜义中诸法皆无自性,名言中许诸法有自性。即否定依他圆成的胜义自相有的同时,承许名言上,遍计所执同依他起一样,都是有自相的。

静命论师等对三性三无性的看法如下:
依他起是虚妄如幻的,若执其为谛实有,则为遍计所执。如云:“依他起非以从因缘生即成实有。若不尔者,幻等妄法,亦当皆成实事,由无谛实与幻无别,故《解深密经》密意宣说依他如幻。由是因缘,若执无常等事为胜义有,即遍计执。如所遍计而不成实,故说遍计执为相无自性。”
依他起是有名言自相的,若无自相则谤因果。其与唯识宗的差别在于,“此宗是说于胜义中无有自相,瑜伽师说若有自相即胜义有。”同样,依他起于名言中也是有生灭的。故《般若经》所说“无生无自性”,皆须加胜义简别。故《解深密经》所说三无性所有密意,正显示胜义无,名言有,此乃不落增损二边的中道。
其与清辨论师的差别,在于承不承许外境。静命论师先要破外境有,再破识体胜义有。而清辨论师不破外境有。

中观应成派的代表有月称论师、宗喀巴大师等,他们不仅认为胜义中无自性,名言中亦不许有自性。这是无自性说的极致。他们引《楞伽经》为证,说无自性才是了义教。如云:“大慧!空性、无生、不二、无自性相,皆悉遍入一切佛经。”而《解深密经》所说的三性三无性为不了义,因为其所化机乃是不堪最微细法无我者,即不能于自相所空无自性中,安立系缚解脱业果等者。佛为遮其断见及渐次引导故,方说三性三无性。如云:“由初自性与余二性,在名言中,容有唯由假名安不安立之别,如瑜伽宗诸师所许,故密意说有无自相。如言违难,谓中论说,若诸人法是胜义无,全无正理能为违害;若胜义有,或有自相,则因果等一切建立,皆不得成。”

总结一下,中观宗与唯识宗关于三性三无性问题的异同点:
1、遍计所执是假名安立而无自性,二宗共许。(暂且不管它是胜义无自性,还是名言无自性。)
2、圆成实相是胜义无自性。这“胜义”的含义,中观宗只承许“清净所缘”这层意义上的,而不承许“不待名言安立而由其自境而有”上的。而唯识宗同意圆成实相两种含义兼有。
3、依他起相的生无自性,是两宗最大的分歧所在。唯识宗虽也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但此和彼都是有自相的,若无自相便如空花,因果皆不得成立了。故如“幻”的依他起与如“空花”的遍计所执绝对不同。虽幻而不妨碍其作为不待名言安立的实有。虽“无生”也只是“无自然生”,即无“他”缘相助就不得生,但其本身依然是有自性的。中观宗则认为缘与缘所生法皆无自性,若有自性,因果皆不得成立。幻就是空的异名,无生是指无自性生。又唯识宗所说的依他起,是指识体。若不承许依他起实有,则作为一切凡圣、染净诸法所依的根本就没有了,唯识也就无法成立了。而中观宗认为,若说所缘之外境是遍计所执非有,而又说能缘之内心是依他起实有,则能所因果不相一致。要么从世俗层面承认俱有,要么从胜义层面承认俱无。如《辨了不了义论》所说:“如是蕴界处法,亦不能判谓无色法,有心心所,以于二谛有无等故。”

[1] 如《摄大乘论》所说的“依他熏习种子而生起”。

[2]依他起的生起,实需要两个条件,如说:“染分依他,不但由现行意言分别现起,同时也要由无始虚妄习气的内因才生起。”见太虚大师《诸法有无自性问题》。

[3]尽管真谛玄奘二人的观点并不能代表无相唯识系和有相唯识系的全部,但这里为了宗派表述的方便,权以他们的思想作为二派的代表。

[4] 这倒更符合《解深密经》的观点,

[5] 真谛译的分别性,即是玄奘译的遍计所执。

[6] 这与《解深密经》的说法不合。经云:“非由有情界中诸有情类,别观遍计所执自性为自性故,亦非由彼别观依他起自性及圆成实自性为自性故,我立三种无自性性。然由有情于依他起自性及圆成实自性上,增益遍计所执自性故,我立三种无自性性。”

[7]无著自己也说他的三性说来自《般若经》,并把它与《般若经》的道理加以会通。见《印度佛教源流略讲》

[8] 见宗喀巴大师的《辨了不了义论》,下同。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1-12-22 15:3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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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时判教



判教是对佛陀一代时教的梳理,这牵涉到时间、地点、化机、义理之种种,而以义理为判释之最重要者。汉传佛教大乘各宗对教法都有倾向于自宗的教判,最著名的当属天台的五时八教。不过,佛经中也有世尊自作的判教,其权威性当然更在诸宗祖师的判教之上了。依大乘三系的不同,可有三类三时判教。

1、唯识系以《解深密经》为主,先有,后空,再中道。
2、中观系以《大乘妙智经》[1]为主,先心境俱有,后境无心有,再心境俱空。
3、如来藏系以《陀罗尼自在王经》,《金光明经》,《千钵经》等为主
[2],先说有,后说空,再真常。

从汉传佛教来看,如来藏系的判教是主流,《解深密经》等是旁流,但《解深密经》是中观唯识两派教判问题争论的焦点所在,故不得不探讨之。

1、从时间上来看
《解深密经》说“初于一时”、“昔第二时”、“今第三时”,可见时间上三转法轮是有先后次第的。但这并不是指凡先说的都是不了义,后说的都是了义。如圆测在《解深密经疏》中说:“不约年月时节前后辨三时教。”又将佛于不同时间宣说的《法华经》、《华严经》也列为第三转法轮
[3]。宗喀巴大师在《辨了不了义论》中亦说:“解深密经说三法轮,非以弟子集会及大师年岁等安立。”并批评觉囊派的论师,“依止此经成立第三时所说一切经皆是了义,佛为引摄执我外道所说数经,许为如实。”由此可见,中观唯识两派都认为三转法轮及了不了义与时间无关。

2、从地点来看
佛于鹿野苑为五比丘初转法轮,大小乘共同承许[4]。二转法轮的般若法会,依《大般若经》总有四处十六会。三转法轮的解深密会,依真谛与玄奘所译序品之不同,则有净土秽土二处。


3、从所化机来看
第一唯为发趣声闻乘者,第二唯为发趣修大乘者,第三普为发趣一切乘者。“一切乘”就是大小二乘都包括。从根性的利钝上来说,第一是钝根,第二是利根,第三是介于利钝中间。为什么说第二时的所化机为利根呢?因为经中自说:“如来但依如是三种无自性性由深密意,于所宣说不了义经,以隐密相说诸法要,谓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于是经中若诸有情,已种上品善根,已清净诸障,已成熟相续,已多修胜解,已能积集上品福德智慧资粮。彼若听闻如是法已,于我甚深密意言说如实解了,于如是法深生信解,于如是义以无倒慧如实通达,依此通达善修习故,速疾能证最极究竟,亦于我所深生净信,知是如来应正等觉,于一切法现正等觉。”
[5]可见,上品利根者才能对二转法轮的隐密不了义说正确信解通达修证,故唯其是所应化机,如《金刚般若经》云:“此经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只不过,唯识宗所认为的利根,是指一听闻“诸法皆无自性”,就能正确的以“三性三无性”的了义角度理解。中观宗所认为的利根,则是指能依性空成立一切缘起因果者。

4、从义理来看
第一四谛轮说有自性,第二无相轮说无自性,第三三性三无性轮俱说有无自性。宗喀巴大师由此判断,“虽是三时所说诸经,若未如是分别自性有无之理,亦非所指”,“解深密经说三法轮,是以所诠,复是依于决择无我义立。谓初一类,于婆罗尼斯说,补特伽罗无我,唯除蕴等少数法外,未破实有,多说实有。次一类法,未详分别,总破蕴等一切诸法为真实有。后一类法,别别分说,第一自性是无自相,余二自性是有自相,是依此理而为安立。离此所说,宣说余义诸经,非此观察了不了义所依之处。”可见,宗喀巴认为《解深密经》的三时判教并不能涵括如来一代时教的所有内容,其了不了义的标准也是以探讨诸法有无自性为准,若非此内容,则不属于三时判教的体系。其举例云:“譬如初时,在婆罗奈斯为五比丘说诸学处,谓当圆整着裙等,此中无须更断疑故……譬如临涅槃时所说随顺清净略毗奈耶,非此经说彼为了义故。此经为成何义而辨法轮了不了义耶?谓对所化机,为欲遮遣于未辨诸法一向宣说皆有自相及无自相,如言执着;及为显示遍计所执是无自相,余二自性是有自相;及依他起上遍计所执空之空性,是道所缘究竟胜义;故说初二法轮是不了义,后是了义。”

5、从法轮行相来看
第一法轮以四谛相转,无可置疑。第二、第三法轮,藏译为空性相、善辨相[6];汉译为隐密相、显了相。宗喀巴认为汉译比藏译好,如云:“支那大疏谓以隐密相,义即秘密,彼释较善,义谓后二法轮所诠,同依无自性说,惟宣说相别,第二法轮未如前辨自性有无,故名隐密相,后则分辨,故名显了。”支那大疏就是圆测的《解深密经疏》,其文云:第二第三,所辨无相,理无浅深,而具分别显故名了,不具足说隐故不了。”

6、从了不了义来看
《解深密经》中字面上已表示前二法轮是不了义,第三法轮是了义。但由于判断了不了义的理由有多种,故中观宗站在胜义道理究不究竟的立场,并不许如《解深密经》字面之解释。首先,唯识自宗也认为,后二法轮“非谓所诠有浅深故名了不了。”“于中第二第三法轮所说无相,理无浅深,若依此理,皆是了义。而今第三为了义者,具显三种自性等故。”
[7]即道理上,《般若》与《解深密》都是究竟了义的,唯诠释之略广、隐显、可否如言执义上有别。其次,中观宗认为,经中安立初转法轮与二转法轮为不了义的理由并不相同。初转法轮的道理不究竟,而二转法轮的道理究竟,只是钝根者无法了解;三转法轮则是于钝根者施设的方便。故解深密经是就众生的根机安立了不了义的。如云:“解深密经说,若见无自相起损减见俱谤三相者,非说凡如是见者,一切皆尔,是说不具胜慧之机。故是依于所化意乐而作是说,非佛本意。以胜慧机即由因果建立,而能通达无自相空。以于此机,彼即灭损减见胜方便故,待彼所化则般若经是未了义,解深密经是真了义……故解深密经所分了不了义,是于大乘引多众生最大善权方便,如释彼经,是依众生增上而说。”最后,中观自续派和中观应成派对三转法轮的了不了义做了如下解读:
(1)中观自续派说:
初转法轮是不了义,因未说法无我,且所说与佛陀真实义趣并不一致,故是不了义。
二转法轮有了义与不了义两种,如《心经》说无色无眼等,未加胜义简别,不可如言取义,故是不了义;十万颂般若因加胜义简别,故可如言取义,故是了义。
三转法轮的《解深密经》所诠的空性可以如言取义,故是了义。
(2)中观应成派说:
初转法轮也分了不了义,若说人法二无我,即为了义;若唯破粗分人无我,未及细分人无我及法无我者,为不了义。
二转法轮皆为了义,因《心经》“虽于所破,未明显加胜义等名,然说正随照见此诸五蕴皆自性空
[8],于略标时说自相空,于广说中亦须例加,义已加讫。纵未加者,犹如十万颂中所加胜义简别,于其同类一切经中皆应例知,故义已加。”因此《般若经》之“胜义无、名言有”,完全可以如言取义。
三转法轮的《解深密经》是不了义,因为彼是为钝根者,即于般若无自性了义言教,易生断见过失者,曲作导引,“由宣说粗法无我渐修相续,为令趣入最极微细法无我故。由初自性与余二性,在名言中,容有唯由假名安不安立之别。如瑜伽宗诸师所许,故密意说有无自相。”中观应成派认为这样的解说,“虽与解深密经所立不相符顺,然顺三摩地王经及无尽慧经。”
若有人责问应成派的解释,会让人觉得佛陀的言语自相矛盾时,宗喀巴则以大小乘杀生戒开遮不同为例,而辩护道:“若尔问云,任待何缘不开杀生,是否声闻教藏之义?若非彼(声闻)义,大小乘藏杀生开遮应无差别。若是彼义,观待特缘杀生有开,亦是大乘教藏之义,则说法者自应相违,有何可答?若谓杀生待小乘机,终无开许。观待大乘少数特机,则有开许,是说者意,故无相违。大乘种性,暂非具说深义法器,待所化心是有自相;堪具了解深义法器,待所化心是无自相,何违之有?”

[1] 《大乘妙智经》只在智光的《般若灯论释》中有提过,并没见到汉译本。

[2] 如来藏系的三时判教,还包括法华经等,如印顺《印度之佛教》中所说:“『法华』之初令除粪,次教理家(指『般若经』等),后则付业……『理趣经』举「三藏」、「般若」、「陀罗尼」……初则声闻,次则不废声闻而明大乘,后则一切有情成佛之一乘。此即后期佛教之经,判三教,无小不大,以佛果乘为中心。”

[3] 这样的判释,不知是不是因为汉传佛教历来就把法华、华严视为经中之王有关。因为从时间、地点、化机,还是义理方面都与《解深密经》所阐述的判教原理不同。又三论宗把初说的华严列为根本法轮,后说的法华列为摄末归本法轮,二者之间的般若、解深密等都是枝末法轮。

[4] 小乘认为佛在鹿野苑就完成了三转法轮,如对上根人示转“此是苦”等;对中根人劝转“苦应知”等;对下根人证转“苦已知”等。

[5] 演培法师的《解深密经语体释》亦云:“龙树分利钝的二种根机,说利根听一切法无自性教,就能体悟;钝根听了,再加解释,始能了解。本经就是解释一切法无自性空的般若教,所以二者的内容是相同的,方法是异致的。或说:般若经是总,深密经是别;利根胜慧的从总门入,钝根劣慧的从别门入。”

[6] 见法尊法师译《辨了不了义论》中所引《解深密经》文。

[7] 见圆测《解深密经疏》。

[8] 这是藏译,在“空”之前有“自性”二字,作为胜义简别。玄奘的汉译省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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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般若与解深密



唯识中观三时判教的诤论焦点,在于对后二法轮之代表经典――《般若经》与《解深密经》的理解上,故最后将此二经再做一综合的考察。

1、异宗异见
《解深密经》虽判《般若经》为不了义,但这只是对“一切诸法皆无自性,不生不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的诠释隐显不同罢了,所针对的也只是钝根的如言执义者。故从胜义道理上来说,《般若经》为了义说,这是唯识学者所共许的。但反过来,中观学者对《解深密经》的看法则有两类,如演培法师所说的,“一说义同般若,瑜伽师所说是错误的;一说瑜伽师所说义同本经,但不是究竟之谈。”[1]由是二派引发诤论。唯识学者虽对弘扬般若的龙树菩萨,如同所尊的无着菩萨一样,始终赞叹。但对后来的清辨、月称则大加批评,认为他们妄兴诤论。比如民国的唯识大家欧阳竟无说道:“性宗之空,龙树与清辨所谈前后迥别。所谓以遮为表者,惟龙树得之,读《大智度论》可以概见……后来清辨之徒意存偏执,但遮无表,所谈空义遂蹈恶取,相宗破之不遗余力,未为过也。”太虚大师在读过月称的《入中论》后也感叹道:“吾宗无着、世亲、陈那、安慧及护法等先德,莫不推尊龙猛菩萨,依顺中论释中观、释百论等,汝月称等宗龙猛者,何对吾宗偏好兴诤……汝为自他胜负恶欲驱使,妄兴诤论,岂知汝苦诤所成者,本为吾宗所摄空义耶!”

2、惟为发趣修大乘者
《解深密经》说《般若经》的所化机惟为发趣修大乘者,但《大品般若经》云,若人欲得须陀洹果者,当学般若波罗密,乃至欲得阿罗汉果,及无上菩提等,皆云当学般若波罗密。[2]该如何会通呢?圆测《疏》中解释道:“第二法轮为诸菩萨兼为二乘。”意思就是《般若》虽通教三乘,但主要的化机是菩萨。如“佛说不可思议解脱经,五百阿罗汉,虽在佛边而不闻,或时得闻而不能用。” 或云般若也有深浅,有与声闻共的,也有菩萨不共的。而甚深般若,如《解深密经》所说的“诸法皆无自性”等,只针对大乘利根者而言。

3、第二法轮
前文说过,《大乘妙智经》把《般若经》等宣说心境俱无的佛典列为第三转法轮。那《般若经》到底是如《解深密经》所说的二转法轮,还是如《大乘妙智经》所说的三转法轮呢?唯识学者认为是二转,因为《般若经》自说为二转法轮,如云:“尔时无量百千天子,空中散华,同声唱言,我等今者,于赡部洲,见佛第二转妙法轮。”但这只是意味着有别于小乘思想的大乘佛法开始弘扬,并不暗示其它。因为《般若经》后文接着就否定了“一二三”这些假名安立的“数”有什么特殊价值。如云:“如是法轮非第一转非第二转,所以者何?善现,如是般若波罗蜜多,于一切法不为转故不为还故出现于世。何以故?以无性自性空故。”据实而言,针对不同的根性,三转的每一法轮都是了义。如密迹力士经说,佛初鹿园,转四谛法轮,无量众生得初果二果,乃至阿罗汉果。无量众生发菩提心,无量菩萨得无生法忍,住初地二地等,乃至广说。[3]

4、有诤无诤
《解深密经》说前二法轮皆是有诤,初转法轮说“有”,二转法轮说“空”,有即不空,空即不有,故小乘与大乘诤论。而统摄一切乘的三转法轮,说遍计非有,依他圆成非空,于是成立非有非空的中道,故为无诤。但《般若经》的空并不是顽空啊!其“空”非是与有相待之“空”,而是超越有无二边的毕竟空,这即是中观宗所要表明的般若中道。故除非是对《般若》断章取义或如言执义,否则绝不会以般若为断灭空的。何况“空”岂可分别戏论,若无分别戏论,又何来诤论呢?故《般若》亦是无诤的。如《大智度论》云:“(如来)有二种说法,一者诤处,二者不诤处。诤处如余经中说,今欲明无诤处故,说是般若波罗蜜经……此般若波罗蜜,诸法毕竟空故无诤处,若毕竟空可得可诤者,不名毕竟空。是故般若波罗蜜经名无诤处,有无二事皆寂灭故。”

5、弥勒问品
《般若经》中后出的『弥勒问品』也提到了三性,如经云:“弥勒!当知遍计执色,是名无体;诸分别色,当知有体,以诸分别是有体故,非自然生;诸法性色,当知非有体,非无体,是由胜义之所显故。”这是诤论双方不得不解决的问题。若《般若经》中已提到了三性,则《般若经》应可如言执义,也应是了义。若不是,又该如何解释呢?

唯识宗一般都认可《般若经》所说的三性,与《解深密经》所说的三性是一样的。只是就《般若》的多分来说,未有如此明显的说明,故是不了义。如《解深密经疏》云:“据实般若亦说三性,应是了义,从多分说,故言不了。”好似声闻佛教,虽也说五蕴如聚沫等,但由于是少分的法无我说,故通常还是说其唯证人无我。

中观应成派的宗喀巴大师,认为此三性非彼三性。他解释道:

弥勒问品,所说有无体性之体,非是余(唯识)论所说实有假有之实体[4];亦非中观(自续)师说由自相有之实体;是唯俗有。由是因缘,说遍计执是无体者,意说依他起于本性非有,非(如唯识)说名言境等遍许非有。说分别有体者,经中自说,以诸分别是有体故,立为有体,非自然生立为有体,自然生者,即圣父子论中所说是有自相,故不同余(解深密)经说依他起是有自相,言由分别是有体故立为有体者,义谓是由分别增上立为有故,乃立为有,非自相有。由诸分别增上所立,于名言中分辨有无之别[5],故(名言有)亦不同由分别力立绳为蛇。言诸法性俱非有体无体者,意说于前遍计执性中无,于破除彼为(法)性中有。

总之,关于『弥勒问品』的三性,唯识宗的解读是,遍计所执相无自性,唯名言安立,故是无体;依他起性非由名言安立故是有体,非由自性一之因而生,故非自然生;圆成实性非有遍计所执,故非有体,由是清净所缘,胜义所显,故非无体。应成派的解读是,耽着缘起法有自性,故说遍计所执无体。依他起虽非自性安立为有,但由名言安立而有,故是有体。非自性生,即非自然生的意思;圆成实性,非有体是指非有自性体,非无体是指无自性是胜义,是清净所缘境界。[6]

6、胜义了义
佛陀依二谛为众生说法,这是唯识中观两宗都共许的,只是他们对世俗谛和胜义谛的分判标准不同。无论是唯识宗看自所依的《深密》,还是中观宗看自所依的《般若》,都觉得既是胜义,又是了义。而就对方来看,则唯识宗认为《般若》虽是胜义,但表诠得不够显了,故是不了义;中观宗认为《深密》语了义不了,即三性三无性在言语上表达得明白,但道理上却不究竟,故不是胜义,也不是了义。正如演培法师在《解深密经语体释》中所说:“中观师说,胜义就是了义,了义就是胜义,没有胜义不是了义,也没有了义不是胜义的。瑜伽师说,了义是胜义的,不了义也有是胜义的,如一切法空,是诸法的胜义,但不是了义,因为教显简单,没有说得明白,必如本经详细的说明三性三无性,方是胜义了义。”

法藏法师在《十二门论宗致义记》中,曾把二宗判了不了义的理路分二,一者以教具为了义,一者以理玄为了义。如云:“但知如来施设教则了不了义,有其二门。一约摄机宽狭,言教具阙,以明了不了。二约摄机入法,显理增微,以明了不了。”明乎此,则知中观唯识二宗“所据各异,分齐显然,优劣浅深,于斯可见。”


总 结



《解深密经》是唯识法相的源头,其与唯识宗的核心论典《瑜伽师地论》有着密切关系。除了正文全部被《瑜伽师地论》收录外,许多《解深密经》中略说难解的问题,都可以在《瑜伽师地论》中找到答案。比如,“一切法无二”表面是在说有为无为的不二,但其实是在讲述《瑜伽•真实义品》的假说自性和离言自性。又比如『胜义谛相品』中提到的“相缚粗重缚”颂,『心意识相品』中说的“诸识俱转”问题,由《瑜伽师地论》的开阐,方使我们获得清晰的解答。

其次,《解深密经》与后期的唯识诸论比较,在许多方面同中有异。比如“如来说法的性质”问题,说三性的都有,且到底是“遍计所集”,还是“遍计所执”,似乎是版本问题,但从本经对遍计所执的解读来看,遍计所执是非染非净的唯名,不同于后期的唯识学普遍把遍计所执视为杂染的观点,故把“如来所说法”称为“遍计所执言辞所说”,亦没有什么问题。又比如本经未明确提到“末那识”,三性三无性亦未明显地唯识化,这对我们理解瑜伽行派思想的起源和发展有着重要的启发性。

最后,中观学派对《解深密经》的解读,无论是三性三无性,还是三时判教,都让我们从不同的侧面加深和拓展了对教义的理解。真理是经得起检验的,相反者也往往是相成者,只要不是断章取义或一意孤行,则必能从两宗的异解中获得法喜。希望阅读本文者,不以二宗的诤论来是非佛教,因为菩萨顺逆施设,非凡夫能量,但以广大心、忏悔心、喜悦心、谦卑心视之,则何尝不是“万物并育而不害,道并行而不悖”!



主要参考资料:
《成唯识论》
《解深密经疏》
《瑜伽论记》
《三无性论》
《唯识学探源》
《解深密经语体释》
《十二门论宗致义记》
《辨了不了义善说藏论》
《菩提道次第广论》
《四宗要义讲记》
《印度佛学源流略讲》
《印度之佛教》
《诸法由无自性问题》

[1] 前者如中观自续派,后者如中观应成派。

[2] 见《十二门论宗致义记》

[3]同上。

[4]唯识宗的假实义,如摄决择分云:“若有诸法不待所余不依所余施设自相,应知略说是实有相。若有诸法,待于所余依于所余施设自相,应知略说是假有相,非实物有,谓如依蕴假立为我,或为有情。”

[5] 名言有要具足三个条件:名言识所共许(瓶),于名言量无能违害(绳蛇),如理观察真实有无自性亦无违害(上帝)。此句意思是,虽由分别心增上安立,但还要判断是量非量。实事师认为名言所依必须是实有自性的,若如应成派都唯名言安立,岂不混乱?故此处应成派解释,名言有还须量成。

[6] 圆成实性,亦称为法性、空性。其虽是胜义、胜义谛,但并非胜义有,因为也是依名言安立的。总之,中观应成派认为,一切法都是胜义无,名言有。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2-1-15 08:1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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