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司鬼
泐潭深和尚,河东人,真净之子。
(泐潭的深和尚是河东人,真净禅师的弟子。)
有悟侍者,偶在知客寮①,见掉下火柴头忽然有省,直上方丈通所悟。深和尚喝出。自尔失心,引绳于延寿堂东司②自缢。
(深和尚有一个侍者,唤作“悟”。这个侍者有一次偶然在知客寮,见到掉下的火柴头,忽然有了省悟,于是到方丈的房间陈述自己的“所悟”。被深和尚喝出,从此以后就迷失了本心,精神失常,最后在寺庙延寿堂的厕所上吊自杀了。)
夜后常在藏院、知客寮、东司三处出没,移鞋度瓶,一众苦之。
(变成‘非人’以后,夜间经常在藏院、知客寮、厕所出没,移动他人的鞋子,净水瓶,僧众都感到很苦恼。)
湛堂游浙回充首座③,闻其事,中夜故入延寿堂东司抽脱④。壁灯微明忽然扑灭,方脱衣,悟便提水瓶⑤至。湛堂云:未要,且待我脱衣。脱衣罢,便接瓶子去。当时悟自缢间抽脱。须臾又送筹子⑥来,及出唤云,接瓶去。悟才接,捉住摸其手,或似软或似硬。
(湛堂从浙江游学回来,在寺庙里面当首座。听说这件事后,中夜之时,故意到延寿堂的厕所方便。墙壁上的灯微明忽然扑灭,湛堂正要脱下长衣,‘悟’鬼便提水瓶至。湛堂云:“还不要,且等待我脱衣。”脱衣罢,便接瓶子去。一会儿‘悟’鬼又送筹子来,等到要从厕出来时,湛堂叫到“把瓶拿去。”‘悟’鬼刚要接,湛堂便捉住鬼手,感觉又似软又似硬。)
问曰:汝是悟侍者么?汝便是当时在知客寮,见掉下火柴头有省处底么?
参禅学首秖要知本命元辰⑦下落处,汝在藏殿移端首座鞋履,岂不是汝当时悟得底?
又在知客寮移枕子,岂不是汝当时悟得底?
逐夜在此与人提瓶度水,岂不是汝当时悟得底?
因甚不知落处,秖管在这里恼乱大众作么?
我明日劝大众为汝看藏经,裒钱设粥追悼汝,汝当别求出离,不得滞着于此。
(湛堂问鬼道:“你是悟侍者吗?你便是当时在知客寮,见掉下火柴头有省处底么?参禅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本来面目,你在藏殿移‘端’首座的鞋子,岂不是你当时悟得的?
又在知客寮移枕头,岂不是你当时悟得的?
每夜在此厕所与人提瓶度水,岂不是你当时悟得的?
为什幺不知本来面目的下落,只管在这里恼乱大众作什幺?
我明日劝大众为你看藏经,积资设粥追悼你,你当别求出离,不得滞着于此。)
言讫乃推一推,如瓦砾塔子倒,索然有声,由是绝迹。
(说完后就推了一下,如瓦砾塔子倒下,索然有声,从此就绝迹了。)
湛堂一臂冷如冰,逾半月方平复。盖非人附阴而至,冷气侵人如此。
(但是湛堂捉鬼的那个前臂寒冷如冰,过了半个多月才恢复如常。这大概是非人附着阴气而至,所以寒冷之气侵人如此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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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知客寮:知客的居室称为知客寮。知客是寺院的执事之一,主管接待十方、送往迎来、调解僧事、维护清规、生亡杂务等。
②东司:东司即厕所,为厕神登司之转谓。
③首座:多为年德俱高的长老,领导全寺僧众的修行。
④抽脱:行大小便也,以上厕者,抽脱袈裟也。
⑤水瓶:上厕所用于净手的水瓶。
⑥筹子:上厕所用于清洁秽物的,多为竹制。类似于现代的“卫生纸”,不过可以清洗后重复使用。
⑦本命元辰:原为术数用语,禅宗用之来形容众生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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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曰:《禅门锻炼说》有云“欲下钳锤,先当辨器”,若能辨器,死法皆成活法,不辨则活法亦成死法,此言甚是。棒喝提持,本是接引上上根器的手段,正如医家之黄龙,固能祛沉疾,亦可夺人命,不可不慎!当年,百丈被马祖大喝,三日耳聋,到底还有个悟处。深和尚大喝悟侍者,倒是越喝越迷,连心都迷失掉了,此是深和尚不辨器,用死法之失。悟侍者倒也可怜,本来也是个要为了生死的佛子,结果是先做失心人,后做开心鬼。其为鬼也,调皮捣蛋有之,怖人害人无之,亦或许是想引起高人的注意,渡化于他。湛首座倒是胆力豪强,明知东司鬼,偏向那里行。想想我们虽也平常讲要下济三涂苦,但真要是去“化”鬼,恐怕没几个人敢去,君不见一众僧人皆是“苦之”,而不是“悲之”“救之”吗?不过,湛首座到底有没有渡化掉悟侍者,令悟侍者在鬼道也能够重新参究,找回自己的本来面目,那只有“鬼”知道了。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09-3-9 20:1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