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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思想面面观

大乘思想面面观



(一)前言



论坛上对大小乘的争论总是此起彼伏,即使在安静的时段,也不代表人心中没有暗潮涌动。我个人觉得,大多的争论没有意义,因为这个题目太大。我们真的理解小乘,真的明白大乘吗?我们真的实践过对方的教法吗?我们的观点能代表大小乘的实质吗?

如果是浅薄而谈的话,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都是没有价值的。曾见过有人做三教同源的和事佬,理由就仅仅是“三教都是劝人为善的”,你的宗教反对杀盗淫妄,我的宗教也是,所以大家是一家人,这样的同源有什么意思呢?

人人都有信仰的自由,但有时候我们能容忍不同宗教的信仰,却不能容忍同一宗教内部的异说。越是接近的,就越是要较出个长短胜负;远处的敌人似朋友,近处的朋友反似敌人。我们能宽恕远方敌人的大错,却不能容忍近处朋友的瑕疵。

我一直有这样的疑惑,印度佛教从小乘到大乘的发展过程,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历史选择了这样的演变?佛教传入汉地,本是大小乘都有的,但汉地佛教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大乘模式,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汉地有“大乘气象”,风景独好吗?历史轨迹的背后总有其不可抗拒的道理,只是我们看出来了与否。

现在南传佛教的禅修在汉地越来越被重视,汉传佛教反而显得有教无证似的。如果小乘修道体系如此之好,但为何我们的老祖宗偏就选择了大乘修道体系呢?近现代的一些日本学者,批判汉地的大乘佛教为汉人的发挥创造,不符印度佛教的本怀。果真如此的话,我们的老祖宗岂不都是傻瓜或骗子?又现代许多去南传或藏传佛教留学过的出家人,一回到汉地,就大肆批评汉传佛教的种种不对。有时我不禁纳闷这种数典忘祖的行为,虽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但你真的了解本地的佛教吗?

如同没看过《古兰经》、《圣经》等,只通过外在的形式和道听途说的教义,就自以为是地批判他们的宗教,这样的批判有什么意义?他们的宗教也可以采取同样的方式批评我们,没有了解,没有沟通,剩下的就只能是宗教冲突。社会上不信佛的人士,对佛教的印象,就是一群迷信的老太太到寺庙来磕头烧香,我们这些自以为正信的人,当然会很不服气,要据理力争。但我们看待其它的宗教时,是不是有时也会这么武断和浅薄吗?

鉴于大小乘的争论,我想谈一下我对大乘佛教思想的看法,当然很多想法都是不成熟的一家之言,以待抛砖引玉。我的老师曾说“公理就是废话”,所以我决定讲一些非主流的声音,下面的言论可能听上去,没有那么四平八稳,招来异议是可以预料的,在这就先打好招呼,做好被拍的准备。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09-6-4 18:0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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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佛陀



谈大小乘实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因为我们喜欢表面的和气,在同样的字眼下,就这样相安无事岂不大好?如说某人与自己志同道合,其实也就是思想中万分之一的意见合拍,若真要把所有的思想都拿到台面上去比较,那一定是大大的不同。小乘行者学佛,大乘行者也学佛,这“学佛”两字是同的,但字面下的实际内容可能就大大的不同。

从学佛的“佛”字来看,大小乘就有着很大差异。小乘行者认为佛出人间,佛在人间成道,佛是大阿罗汉,释迦牟尼佛是这一历史时段唯一之佛,所说的教理就是以四谛为中心的阿含佛法。大乘行者则认为佛在色究竟天成道,佛在人间只是示现八相成道,佛超胜于阿罗汉,释迦牟尼佛是法身毗卢遮那佛的百千万亿化身之一,除此娑婆世界之外,他方世界还有药师佛、阿弥陀佛等现在佛,所说的教法因众生的根器有三乘或一乘的差别,但究竟旨归无上正等正觉。

既然对“佛”的认识不同,那从最初的皈依发心,到以后的学法修道,自然就不可能全然相同。如果要争论佛教的大小乘,那就从最初的地方开始,你认识的“佛”是怎样的?这个问题解决了,后面的衍生问题也就解决了。很多人以为大小乘仅是因发心大小而有不同,其实从开始对皈依之“佛”就已有了认识的差异。只要对“佛”的内涵没有共许,后面修法上的一切争论就不过是迟早的事。但我们有资格谈“佛”吗?我们又不是一切智,如何能谈一切智的事情呢?我们所有的谈论只不过来自于各自的传承,来自于自己的信仰,又何必厚此薄彼呢?

曾经,我把密勒日巴的传记借给一个不信佛的朋友看,当他看到书中说,一对农夫父子看到密勒日巴在空中飞过时,跟我讲他好像看到了《西游记》。我当时有一种疑问,为什么我看的时候就没有一丝怀疑呢?现实生活中能飞的瑜伽士我也没看到过,但为什么我就相信传记中所说的呢?而对于那位不信佛的朋友来说,传记和《西游记》则没有什么差别,都是神话。这件事给了我一个反思的机会,就是我原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其实未必就那么言之确凿,真要让我说理由,我还真说不出,只是我愿意相信罢了。

同样的道理,有些小乘行者只相信六道轮回,不相信西方净土,但在不信佛的人眼中,六道轮回和西方净土都是信即有不信即无的宗教神话。若只信前不信后,实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你既没有看到六道轮回,也未看到西方净土,为何要取一舍一呢?若说我们的观点全是理性,毫无信仰的成分,真的吗?我们真的在贯彻百分之一百的理性吗?若也有信仰的部分,那为什么只许自己的信仰为真,而认别人的信仰为伪呢?


又大乘早期之成立,与龙树实有极大的关系。若真要辩是非,就一定要参考龙树的《大智度论》。龙树说:“小乘法与大乘法异,若无异者不应有大小。”现代很多大小乘的争论,比起龙树在《大智度论》中所谈到的,要浅薄许多,有些问题早已被龙树所回答,只是我们自己不看。但不看也就罢了,却又要拿出来炒冷饭,实是让人齿冷。除了早期大乘的龙树宗,后兴的唯识宗也列举了许条理由来成立大乘。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也是最能打动我的理由,就是大乘法亦能断烦恼。对于我来说,这就够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觉得依大乘法修行,反而烦恼愈多,不得解脱。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09-6-5 17:4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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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示现



读完《中论》,你会被龙树极有深度的洞见折服;读完《大智度论》,你又会为龙树浩瀚广博的知识倾倒。以至于有时你会有这样一种错觉,这不是同一个人,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具有如此惊人的深度和广度。如果历史上署名龙树的重要作品,都是出自一人之手,那么看来只有承许其为登地菩萨才最适合。

作为大乘的实际建立者,龙树在化导小乘方面,尽量避免使用大乘经论为注脚,而是以小乘所共许的经论来论证,这在《大智度论》中有着极大的体现。在阅读这部重要的大乘论典时,我发现龙树多次引用了佛陀降生,即走七步,发狮子吼的典故,这是小乘也共许的八相成道之一。佛当时说的话是――我生胎分尽,是最末后身,我已得解脱,当复度众生。

我起初对这件事,并没放在心上,有也好,无也罢,反正不妨碍我对佛教的信仰,何必较真?但看到龙树三番四次地强调此事,以至给我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若不信此事,则非大乘教徒。龙树赌誓说:“若受是方便,一切佛语悉皆得通。”也就是说,如果你能接受佛陀是来“示现”的这种观点,那么经教中许多看似矛盾的地方,都能做出合理的解释。

“示现”是个易被忽视的概念,因为它更像神话。在现代的弘法过程中,法师们都会尽量避免使用这些有着浓厚神话色彩的词,以免引起反感。毕竟,这是高举“人性”旗帜的年代,心理学家提倡人本主义,佛教也提倡人间佛教。你可以把这些看作人类解放的标志,也可以视为自我膨胀的好机会,事情都有着双面性。

被忽视的细节,并非就不重要。线往往是由一个个小点连成,我们可能不会重视这一个个小点,但当你把它连起来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它到底想要指向哪里。比如,佛陀说的第一部经是什么?大乘说是《华严经》,小乘说是《转法轮经》,单独的来看,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传说不同而已。但当你深入经义,你就会发现两者的巨大差别。《转法轮经》中强调佛陀所悟的是四谛教法,而《华严经》中强调的则是“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请不要忽视这些看似细小的地方,这是一切分歧的源头。

常听到有人说,汉传大乘佛教是“回归本源”的修道模式,本觉本具思想是汉人独创的。其实从《华严经》的这句话中,你就可以找到来自印度的源头。达摩西来,所传的“二入四行”,其“理入”还是《华严经》中的这句话,禅宗只不过将其发扬光大罢了,何来汉人伪造之说呢?

当你开始说第一个“是”时,下面你就得说一连串的“是”;如果真要说“不”,也请在第一个字时就说。何必到细枝末叶上再纠缠呢?佛陀所说的第一部经是什么,不同的传承信仰,有不同的说法。我们无法知道两千年前的真相,我们不是一切智,所以不要随便说自己的观点就代表了佛陀的本怀。

“示现”有内外之分。依大乘的说法,释迦牟尼是百千万亿化身之一,其早已成佛,八相成道只是其外在的示现。而所谓内在的“示现”,就是指一切众生本具圆满清净之性,认识到这点后,所做的一切修为皆可视为圆满清净自性的“示现”。因为我们并非要再获得任何新的东西,我们只是回归不增不减的本来。如同戏子所扮演的角色,并不会改变现实生活的情况。

相较于小乘以“苦”为中心,大乘实是站在了不同的立场。菩萨视三界苦海为“一切诸佛众圣贤宝庄严大城,亦是文殊普贤常游止之华林园苑。”(见唐·李通玄《十明论》)求脱和回归,厌离和游戏,这实是完全不同的心态。如果说“示现”是一种轻松的心态,那么“苦”则让人严肃,一人向隅,满座不欢,就是这个道理。即使修习同样的法门,不同的心态,给人的感觉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受了《坛经》中六祖教化法达之事的影响,我更倾向于把“示现”作为一种修法。佛陀的外在示现只是为了启发我们的内在示现,佛所说之“示现”非为彰显自己,而是因众生亦可修习之。如同佛性不是佛的专利,佛说佛性,只是要让众生也可觉之用之。“示现”可以作为一种特殊的修法,比如,在了解心性、空性、佛性的道理后,行者观想自身与佛无二无别,我即是佛,佛即是我,我之所处即净土,我之身语意即佛之身语意,依此来净化无始劫来的杂染习气。

其实我们活在世上都是在示现,只是大家依据不同的见地来示现罢了。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09-6-6 21:4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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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4# 圆礼 的帖子

欣乐厌苦的自求生西解脱,当然不是标准的大乘发心,没有菩提心的缘故。但我也不觉得就定是二乘发心(定性二乘可能还不相信净土,只认涅槃呢)。但若说是凡夫发心,也不恰当,毕竟他还相信净土,这是非少善根福德因缘而能成办的。所以我只好说这是有大乘思想色彩的发心。

为了早日成就再倒驾慈航的,或为了利益众生示现生西的大菩萨,当然都是大乘发心。

马鸣的《起信论》和龙树的《十住毗婆沙》均把念佛求生净土之法说为适宜劣根下机的方便易行之道。这与后世流行的三根普被说,大菩萨发愿往生等岂不矛盾?

我个人认为把后者理解为大菩萨的“示现”即可。既然心净即国土净,大菩萨心岂还不净?又六地菩萨都可做到生死涅槃等无差别,不厌生死,不爱涅槃,那么等觉菩萨岂还有此岸彼岸的欣厌之心。

又佛有三身之设,净土也有四土之别,李通玄更有十种净土高下的施设,故谈净土是个大话题,笼统地谈不了,徒惹争论,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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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发心



发菩提心是个复杂的概念,不同的宗派有着不同的说法。由于当代《菩提道次第论》的广泛流布,所以大多数人都认可宗喀巴大师的菩提心教法,并认为大小乘的差异主要在于发菩提心。诚然,我也认为大小乘的发心有异,但我认为更本质的原因是大小乘的佛陀观不同,由此自然就会引申出发心的不同。

比如,“为利有情愿成佛”实可作为菩提心的浓缩版,但愿成之“佛”,大乘认为是拥有三身四智的,而声闻乘则只许如阿罗汉的解脱身。大乘的法身相对于小乘的解脱身,《解深密经》有很好的比较说明:“如来法身为诸有情放大智光,及出无量化身影像,声闻独觉解脱之身无如是事”,“譬如等无加行,从日月轮水火二种颇胝迦宝放大光明,非余水火颇胝迦宝。”

从这可以看出,佛之法身即使在涅槃后,依然可以无加行的任运度化众生。而如果仅认为佛陀是大阿罗汉,则断无此能。又因为佛之法身有此殊胜功德,才能符合“为利有情愿成佛”的誓言,否则佛一涅槃,也如阿罗汉那样灰身灭智,岂不反而无法再度众生?那还不如一直做菩萨,不成佛好呢?

因为小乘行者对佛果的看法,与大乘行者不同,所以他们也就不可能发“为利有情愿成佛”的心,甚至不可能发“为利有情愿成阿罗汉”的心,因为阿罗汉的解脱身于涅槃后无“利有情”之能力,那么为利有情的阿罗汉们岂不就得留寿住世,但这与菩萨又有何别了呢?所以说,由佛陀观的差异即可决定发心的差异,宗喀巴大师在下士道皈依三宝中所说之佛宝,即是大乘佛陀观,故于上士道谈发菩提心时顺理成章。但若佛陀观不共许,上士道之发菩提心亦不可能共许。

另一方面,许多人以为大小乘的差异唯在发心大小。没错!但这有个暗含的前提,即《道次第》之“空性见”所说的,小乘行者亦有法无我智。这虽是中观应成派的独特观点,但却不能忽视,因为这代表大小乘智慧上无有本质差别,唯是悲心的广狭有别。若不承认此观点,而以为小乘只断人我,未断法我时,那么大小乘的差异,就不仅仅是在“悲心”的差别上,连智慧上都有重大差别了。所以宗喀巴大师在《广论》中说:“此中可引二种希有定解,一况云成佛,若无通达一切法无性正见,无余方便解脱生死。由此定解,以多方便发大精勤,求彼净见。二能判大乘小乘不共特法,谓菩提心及诸菩萨广大妙行。由此定解,于诸行品特能认为教授中心,受菩萨戒学习诸行。”


菩提心包含悲智两个层面,无法截然分开。小乘论师认为悲无量心的体性是无嗔,而大乘论师认为大悲心的体性是般若。虽然没有般若,就没有大悲,但经论为了强调菩提心之悲和智的不同特征,有时会做单向的阐述。比如,有的经论会说,菩提心就是度众生的心,这是从悲的角度来说的;有的经论说,菩提心就是求一切智智的心,这是从智的角度来说的。又比如,《金刚经》中说:“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可见并非只是发起度化有情之悲心,即可称为菩萨的。

菩提心除了有悲智二种不同的侧重,各个大乘宗派所谈到的菩提心,差别也很大。

比如,天台宗认为发菩提心,是以实相慧发慈悲四弘誓愿。即从四谛的角度,依不同的判教,有四种发心不同。虽然慈悲誓愿似都一样,但由于实相慧的差别,故有藏通别圆四类发心。还有把菩提心分为三类,即声闻菩提心、缘觉菩提心、菩萨菩提心的。若希望以四谛教法度化无量众生则是声闻菩提心;若希望以十二缘起教法度化无量众生的则是缘觉菩提心……从上可知,天台宗所说菩提心实有多种,其特征都是无量,唯依“智”上差别而施设不同。

禅宗认为菩提即觉,而觉性本有,即众生自心。认识此点,即为发菩提心。如《宗镜录》中所说:“是故佛是众生之佛,众生即佛之众生,纵有开合,终无差别,如是见者,名菩提心。”

净土宗的菩提心,则是围绕“往生”而谈。如《往生论》所说:“言发菩提心者,正是愿作佛心,愿作佛心者,则是度众生心,度众生心者,则是摄众生生佛国心。”三句不离本行,总之是要往生。

有些经典强调性空,多是以“无生无得”为发菩提心。有些经典则反是,多以菩提功德所成之心为菩提心。有的说六念是菩提心,有的说身是菩提、有的说不染污是菩提心。而论典中所说发心,又有理发、行发,相发、息发、真发等种种不同,繁不赘述。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12-5-25 11:2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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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39# 王舍城 的帖子

认识到佛陀殊胜于二乘之处,才有可能发成就无上正等菩提之心。
如果仅认为佛陀就是一大阿罗汉,那么只须发成阿罗汉的心就是了。
但我从来没听过“为利有情愿成阿罗汉”的说法,道理上贴已述,即解脱身较法身无殊胜用。
早期大乘最重要的阐述就是,指出佛陀相较阿罗汉之殊胜,完整菩提心的教法,也必先有对佛宝功德的开示赞叹。否则大家发成阿罗汉的心就够了。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09-6-8 07:1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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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体空



如果只让我用一个字去形容小乘,我会说“苦”;如果只让我用一个字去形容大乘,我会说“空”。当然小乘也说空,但小乘是析空,大乘是体空;如《三论玄义》中说:“小乘拆法明空,大乘本性空寂。”这析空、体空之别,在我多年前于佛教懵懂之时,是自以为懂了的。但随着学习的深入,我倒越来越模糊起来。

比如“我空”,简单地拆析,就是名色二法,其中别无有我。若再进一步,把“名”一分为四,则成色受想行识五蕴,这还是无我。若再把五蕴一个个细化,如“色蕴”可析为“过去、现在、未来,内、外,粗、细,劣、胜,远、近”十一个种类,或分为“地水火风四大及其所造色”,依然是无我。这样一直往下分,分到最后,极微的概念就产生了,有的部派认为极微是真实的,有的认为极微也是虚假的。但无论这最小的单位是真是假,常一之我总是没有的。

这种通过分析来推断“我空”的方式,让我产生一种疑惑,即如果仅是凭一和多的矛盾性来否定常一之我的话,那么二分、五分、十一分等得出的结论就是一致的,我们需要分的很细吗?如果二分就可以,还要五分吗?如果五分就可以,还要十一分吗?特别是对比南传佛教和北传佛教对“法”的分类,更加深了我对这事的看法。

北传佛教(主流)分析色法为十一种,心法为八种,心所法为五十一种……南传佛教分析色法为二十八种,心法有八十九或一百二十一心种,心所法有五十二种……如果这是修道上必须现观到的真实,那么谁对谁错呢?如果只是哲学意义上的分类,如果只是为了破除对“常一之我”的执着,二分就够了啊!如同一个摔成两瓣的碗和一个裂成一百片的碗,是都不能再盛饭的啊!

依照现在的科技水平,传统地水火风的色类分法还是太粗了(行话叫做原始而朴素的唯物主义观)。我们可以把色蕴之身拆分得更细,我们可以分到细胞核、基因……但这于解脱有用吗?如果认为不必要,那么对于早期阿毗达摩的繁琐分析,我们是否也该反省呢?总之,我们究竟要“析”到什么程度呢?又以什么作为达成的标准呢?既然诸行皆是无常,诸法皆是无我的,那么观察数行数法,举一反三,不就可以尝一滴而知整个大海之味了吗?

如果析空不是指简单的机械拆解,而是指头脑经过分析而得出“空”的胜解的话,那么大乘也是在广泛使用这种方式。如唯识通过抉择能所二分,由境空过渡到识亦空;中观通过分析因果相待,由缘起彰显自性皆空。但这样一来,大乘所说的“体空”到底有什么实修价值呢?难道只是句“自性本空”的哲学概念,在实际修行中,根本不可能直接体认空,还是要借助分析的方式吗?

我个人认为,析空意味着头脑的参与,意味着比量而非现量,意味着第二念,而体空则应是心的全然领受,是现量,是活在当下。如果我们真的是活在空性中,我们怎么可能毫无感觉,而要通过头脑的二手分析呢?大乘佛教说,不以空故空,其性自空。如果我们做出“析空”的努力,岂非头上安头了吗?但不分析,又怎么知道所谓的“空”不是一厢情愿的错解和偏离呢?

曾经看过一个藏传大德的说法,空性的禅修有两种,班智达似的分析式禅修和瑜伽士似的非分析式禅修,我想后一种直指心性的修行,也许就是体空的最佳说明吧!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09-6-8 19:0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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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不二



“不二”是大乘佛教中极其重要的概念,小乘佛教没有这种提法。在《维摩诘经》中有一篇著名的“入不二法门品”,其中通过数十位菩萨的层层推进,戏剧化地阐述了“不二”这一重要理念。《维摩诘经》历来被判为顿、别之教,其弹偏斥小、叹大褒圆,是最能体现大小乘差异的一部经。同时,这部经又被称为《不可思议解脱经》,意谓大乘解脱的不可思议,是二乘所不能想象的,经中更借小乘行者的代表大迦叶尊者说了如下一段话:

是时大迦叶,闻说菩萨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叹未曾有,谓舍利弗:“譬如有人于盲者前,现众色像非彼所见,一切声闻闻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不能解了为若此也。智者闻是,其谁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等何为永绝其根,于此大乘已如败种。一切声闻闻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皆应号泣声震三千大千世界。”

这段话给了我这样一个启示,大乘智慧有迥异于小乘之处,若具备大乘之见地智慧,“其谁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现在很多人简单地以为大小乘的差异唯在发菩提心,所以会提出,“大乘修行=小乘之修道模式+发菩提心”,其实大乘不共小乘的智慧,才是能否发起菩提心和坚固菩提心的关键。

菩提心中的悲和智,如人之双足,殊胜之悲心必伴有殊胜之智慧,否则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反见困难,现代很多人之所以畏发菩提心,说到底,是因为没有配合大悲心之大智慧,因此反觉不如两条短腿走路的方便。《瑜伽论》中就专门提到,智慧乃是诸菩萨能得无上正等菩提广大方便。如说:

是诸菩萨于证无上正等菩提有大方便,是大方便依止最胜空性胜解;是故菩萨修习学道所摄最胜空性胜解,名为能证如来妙智广大方便。

如果没有这最胜空性胜解作为前提,如果没有“生死即涅槃”的不二之智,要让行者不疾疾厌离生死,不疾疾入般涅槃,几无可能。一方面我们执着实有生死,视轮回如火坑、粪厕,得赶快逃离;一方面又让你回来救人,这岂不前后矛盾,左右为难?我相信这世上确实具有大悲心肠的人,只凭一个“悲”字就甘愿倒驾慈航。但我想大多数人做不到,若没有匹配的大智慧作为方便,而愿在生死苦海中救度众生,实在太难了。

比如,让人从中国去澳洲,若提供机票的话,那么大多数人都会去。但若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只许凭双手双脚这么走过去、游过去的话,那么愿去的人就所剩无几了。发菩提心也是这样,我观察到,凡那些会大力提倡“发菩提心”的宗派,他们手上都握有一张底牌,那就是某种殊胜的方便法门。比如密宗有即身成佛的法门(据说也有最迟十六生解脱的无上灌顶),禅宗有顿悟成佛的法门,净土宗有往生成就的法门等等,这些宗派之所以能弘扬菩提心,就是因为成佛之路被缩短了,若佛果真的必须三大阿僧祗劫才能成就的话,敢上大乘这艘船的相信没有几个。

由于《菩提道次第论》的流行,很多人认为汉传佛教不重视菩提心教法,我觉得不能简单地这样看。菩提心本就有悲智两个层面,汉传佛教多从智的角度入手,所谓“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这从上文的《维摩诘经》即能看出。而藏传佛教的七因果修法则是从悲的角度入手,虽从世俗菩提心开始,但终归也要升华到胜义菩提心。两者所传并没有优劣高下,只是偏重不同罢了,但唯以单条腿走路的则肯定不行。

在所有的智慧方便中,“不二”是很重要的一个法门。大乘佛教所说的,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缘起即性空,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有为无为一切法不二,都是“不二智慧”的具体应用。从“不二”的角度,才会有顿悟、顿超的修行可能,也只有承认诸法并非完全割裂,才会存在转化的可能。若不入这“不二法门”,实不足以语大乘。

“不二” 即是“不异”,并非仅是就二分法而言。“不二”意味着平等,它强调诸法的共相。“不二”隐隐地指向绝对的一,但各宗派关于“一”的立场却并不一样。唯识宗从一切唯“识”的角度说,诸法都是不二的;中观宗则是从一切皆“空”的角度来说的;还有一些宗派是从一切皆“如”的角度来说。虽然似乎小乘没有提到“不二”,但“不二”的思想还是被广泛地运用着的。只是大乘倾向于唯一的“不二”,而小乘则是唯五或唯六的“不二”。

比如,小乘行者把诸法分成五蕴或六处。从声尘的角度来说,骂我的话和赞我的话,乃至种种言语,无非就是声波的振动,这是“不二”的。又如平常我们看人,总是分别美丑贵贱贫富亲疏男女种种,但从色尘的角度来说,岂不也就是颜色形色!这还是“不二”的。总之,世人分别越多,就难免有高下是非,烦恼纷起。但若观诸法皆平等不二,则三毒皆熄,天下太平。

小乘佛教把世界归纳为五或六个元素就截然而止,他们不在乎世界的多元性,并不追求那个绝对的“一”,因为若认清五蕴则我执可灭,看定六处则六根清净。凡夫妄想分别的世界,若变成简单的若五若六之“法”界,则烦恼无从生起,既活在这清净的“法”界中,还需要再深入地朝着绝对之“一”迈进吗?大乘佛教则对五、六等又做了进一步的“不二”,如《心经》上所说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这样,从空的角度来说,五蕴也都是“不二”的,依此类推,十二处、十八界……皆是不二。

人总是想探求一个绝对终极的本源,也许这就是大乘把“不二”进行到底的原因吧!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09-6-9 21:0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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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79# farui 的帖子

1、大乘智慧相应的是菩萨戒,菩萨戒因要适应在家出家众,所以在某些身语戒方面比较宽松,但心上面可一点都没松啊。如果仅考虑戒律的外在精严程度,提婆达多或苦行外道比小乘岂不更胜一筹。

2、穷人就不能是菩萨吗?菩萨还有可能在六道中示现呢!阿罗汉中也有福报极差的啊!这要比什么呢?

3、信不一定就真的懂,我也相信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但我不懂。严格地说,你说的那些信受根本不是信受,能被称得上“信受”二字,也是要有资格条件的,《广论》中曾引《修信大乘经》云:「善男子,若诸菩萨不住于慧,我不说彼能信大乘,能生大乘。」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09-6-11 10:4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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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名言


当我第一次开始接触佛经的时候,我就被震撼了,我认为经中的一些话不是人说的,而只有一尊佛才能说出来。在那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要对一切众生慈悲,从没想过蚊子会和人一样平等,我不知道原来“自我”只是个虚幻的概念,也从来没想到过解脱、涅槃、无为……这些概念在我当时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多年以后,当我看到一位南传长老把五蕴、六处称为涅槃的元素时,我突然醒悟到佛陀早已在我心中播下觉悟的种子,这些唯佛才能说出的“名言”把我引向了解脱之路。

《摄大乘论》中把佛陀的教法,称为是从清净法界等流出的圆成实性,它们与凡夫遍计所执的名言根本不同。我们通常使用的名言,大多数都是有明显二元对立,我执色彩浓厚,容易导致烦恼的。比如,同样是看“人”,佛法的清净名言是“眼所见色”,这是中性、客观、接近于本质的描述,不会引起烦恼;但如果我们在上面加上太多的主观色彩,就会出现如下的凡夫名言――中国人、外国人、要好的、讨厌的、有钱的、要饭的、新来的、老家伙、帅哥、美女、丑八怪、狐狸精、白痴、神经……,这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对于“人”的描述,当使用这些充满爱憎杂染的词语思惟的话,你就知道我们心中的烦恼是如何生起来的了。

《诸法无行经》中说到大乘的四念住是“观身如虚空,观受内外空,观心但名字,观法不可得。”我非常欣赏这段经文,其中“观心但名字”一句,让我意识到我们的心其实就是一条“名言之流”,它可以是清澈的,也可以是污浊的。构成这心识之流的每一朵浪花,如果都是清净的名言,那么这心流便是清净的;如果其中夹杂着许多污染的垃圾,那难免是会生出许多恶臭,令人令己都不能忍受的。

常常会发现,我人过不了一段时间,就会来个烦恼大爆发,无非就是因为我们已忍受不了这股心灵的恶臭,而想要找个时间,找个环境,找个人来倾泄。看看那些歇斯底里的精神病人,你就会发现他们总是在重复某段令他抓狂的话。其实我们正常人的心识之流也常常是在无意识地重复错误的名言,所以我们的烦恼才会越积越重。比如,今天上午有个人没道理地骂了你,然后直到下午,你还在重复着――“他骂我!他凭什么骂我?他有没有搞错啊!他自己就没错?他凭什么骂我?”一个星期之后,你还在找朋友倾诉你的遭遇,当然内容还是上面那段话。

判断一个人学佛的好坏,不在于他自称学佛茹素了多少年,不在于他曾朝拜过多少座佛教圣地,不在于他结识了多少的高僧大德,甚至也不在于他读过多少经论,修过多少种不同的法门,唯在于他的佛教思惟模式有没有建立,他内心的名言之流有没有清净。现见很多人,没入佛门前,谈的是世间的人我是非;进入佛门后,谈的是寺庙或出家人的人我是非。除了每段对话的开头和结尾有一句“阿弥陀佛”,或中间夹杂着一些佛教的惯用语,诸如“慈悲”、“平等”、“随喜”外,其实质内容还是我、人、众生、寿者。抛去那些粉饰的口头禅外,你会发现他内在的思惟模式一点也没改变。我的一个老师跟我说:“这时应该吃泻药。”呵呵!

大乘佛教对“名言”的力量特别重视,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认为念佛号,念咒语有不可思议的殊胜功德,还因为他们对“名言”有着更深刻的理解认识。从前,我对大乘经典中所说,念诵读写某经的功德如何如何的大,毫无兴趣,总感觉是为了流通该经的广告词,而且几乎每部经若都出现这千篇一律似的百千万亿算数所不能及的功德,难免会有审美疲劳。但自从发生了一件事后,我的观点改变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个朋友来跟我讲他学习《金刚经》的心得,他激动地从科学、数学、哲学等角度来谈他的理解,前后讲了一个小时,我却渐渐陷入了沉默。虽然他在解释诸如“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这些经文,可给我的感觉却是强烈的“自我”,他在用他的“自我”来解释“无我”,却毫无自觉。我突然想到,我们之所以把古文翻成白话文,把外语译成母语来理解,不都是因为日常生活中,我们并不使用那些古文、外语来说话思惟吗?我们要用自己的名言,来解释佛陀所说的名言,不也就代表着我们平常所使用的名言,与佛陀所使用的不是同一系统吗?完全不同的名言之流,让我们觉得不舒服、不流畅,所以才会头上安头地把自我的理解加在佛陀的名言上,这样我们才会理解接受,但由此我们也就错过了整件事的要点。

我们日常的名言多是――我啊、你啊、他啊,张三如何如何,李四又如何如何,明天要怎样,明年又要怎样……在我们接触胜义的佛法之前,我们的心识之流,是从来不会出现“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类话的。而当我们念诵读写这些经典之时,于我们杂染的心识之流中涌入了一股清泉,它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心,淡化了我们的烦恼执着,所以往往在读诵完这些经典后,我们的心会变得异常的清净平和,法喜充满。这不就是一种修行吗?我们往往执着地以为只有座上才叫修行,其实修行重在修心,而修心则是要转化构成心之相续的名言。如果我们打坐时不懂得去改变我们心识中的染污名言,那还不如念诵读写来的有用。对初学大乘的人来说,念诵读写胜义经典算是极大的入道方便。

唯识宗认为世间万法生起的因缘就是名言种子,这些种子由虚妄分别的名言戏论熏习而来,种子再生现行,从而互为因缘。“唯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唯名”。转染成净就是要把杂染的名言种子转化成清净的名言种子,我觉得这是唯识宗最伟大的洞见之一。它让我意识到,在业、烦恼、我执之下,还有一个更潜在的源头,那就是名言。由对名言的错误认识,才会产生我执、烦恼、业,才会有不断的生死轮回。

唯识宗的修行就是从认识名言的自性差别开始,如果我们不能认识假说自性的本来面目,我们就会被名言所骗。比如,某人名叫张三,昨天这样称呼,明天还是这样称呼,隐隐约约中“名言”给了我们一个暗示,一个催眠,即张三这个人一直没变,否则我们怎么会用同一个名言称呼不同的“人”呢?但仔细一想,前一秒钟的张三已不是后一秒的张三,五蕴刹那刹那都在生灭,哪里有一个不变的“张三”呢?确实,为了交流的方便,语言必须保持稳定,但现实诸法没有不是无常的。如果不了解看似不变的名言背后,并没有一个永恒的自性作为指归的话,那是难免不生起我、法二执的。因此,除非我们揭开名言虚伪的面纱,不被其洗脑,不被其欺骗,才有可能从烦恼痛苦中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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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超越



无论是清净的名言,还是染污的名言,其本质都是“假名”。龙树说空亦是假名,“若着有空者,诸佛所不化。”不但世俗的名言是空,出世间的名言也是空,《大般若经》言:“我于今者,不但说我乃至菩提如幻如化如梦所见,亦说涅槃如幻如化如梦所见,天子当知,设更有法过涅槃者,我亦说为如幻如化如梦所见。”

这种超越名言的做法,是拘泥于文字的人所不敢想象的。我们经常嘲笑学术界引经据典地为了点细枝末节的问题争论,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拘泥于文字?只是看到更执着的人,难免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维摩诘经》中就有这么一则不着文字相的典故:

“若须菩提,不见佛不闻法,彼外道六师等,是汝之师,因其出家,彼师所堕,汝亦随堕,乃可取食。
若须菩提,入诸邪见不到彼岸,住于八难不得无难,同于烦恼离清净法,汝得无诤三昧,一切众生亦得是定,其施汝者不名福田,供养汝者堕三恶道,为与众魔共一手作诸劳侣,汝与众魔及诸尘劳等无有异,于一切众生而有怨心,谤诸佛毁于法不入众数,终不得灭度,汝若如是乃可取食。”
时我世尊,闻此语茫然不识是何言,不知以何答,便置钵欲出其舍。
维摩诘言:“唯须菩提取钵勿惧,于意云何?如来所作化人,若以是事诘,宁有惧不?”
我言:“不也!”
维摩诘言:“一切诸法如幻化相,汝今不应有所惧也。所以者何?一切言说不离是相,至于智者不著文字故无所惧。何以故?文字性离无有文字,是则解脱,解脱相者则诸法也。”

我想大多数人,听到维摩诘居士前面那段“诽谤三宝”的话,都会如须菩提那样“茫然不识是何言”吧!须菩提尊者还好,只是不答、欲走,若其他人听到估计就要反唇相讥,骂维摩诘是魔头外道了吧!虽说我们都知道声音是“空”的,但事到临头,总还是忍不住会陷在名言里面。

又,《诸法无行经》相对于鸠摩罗什所译的其他作品,算是一部被大众忽视的经,但其义理却非常重要,经中屡次说不应为新发意菩萨讲这部经,因为“若闻是法或断善业,于佛道中则行邪道。若堕断灭,若堕计常,不知如来以何方便随宜所说。”虽然这样,我还是忍不住想引一段关于“入音声慧法门”的经文,来揭示我们凡夫是如何执着于假名的。经说:

若菩萨闻贪欲音声生过罪想,闻离贪欲音声生利益想,即是不学佛法。
若闻嗔恚音声生过罪想,闻离嗔恚音声生利益想;若闻愚痴音声生过罪想,于离愚痴音声生利益想;则是不学佛法……
若于忍辱音声生利想,于嗔恚音声生碍想,则是不学佛法。
若于精进音声生利想,于懈怠音声生碍想,则是不学佛法。
于禅定音声生利想,于散乱音声生碍想,则是不学佛法。
于智慧音声生利想,于愚痴音声生碍想,则是不学佛法……
于比丘所行音声生喜想,于白衣所行音声生碍想,则是不学音声法门。
于有威仪则喜,于无威仪则碍,则是不学佛法。
于清净行则喜,于不清净行则碍,则是不学佛法。
于一行则喜,于杂行则碍,则是不学佛法。
于离欲行则喜,于淫欲行则碍,则是不学佛法。
于离嗔想则喜,于嗔想则碍,则是不学佛法。
于离痴想则喜,于痴想则碍,则是不学佛法……
于菩萨行则喜,于声闻辟支佛行则碍,则是不学佛法。

你看,我们很多人不就是经中所说的“不学佛法”吗?学佛学到最后,却只是执着其中的文字打口水仗,佛法成了攻击不同信仰者的武器。在其中,你很难看到慈悲和宽容,多的只是嗔恨地谩骂和诅咒。我们总以为执指忘月的是别人,其实自己就是执指忘月中的一员。记得有一次,我与一位法师正就大小乘教理辨得不可开交时,旁边一位居士正言道:“二位相信有超佛越祖之谈吗?”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当时就停止了争论。

佛法在语言文字中吗?佛陀当年初成道业,对前来请转法轮的梵天说:“止、止,吾法妙难思!”临涅槃时,又说:“吾四十九年未说一法,若说如来有所说法者,即为谤佛。”三藏十二部不都是指向那不可思议的诸法实相吗?心行言语断,寂灭无戏论,关语言何事?这让我想到了曾经“不立文字”的禅宗,正法眼藏,教外别传,这是何等的高明?

如果《坛经》出现在这个时代,慧能的祖位是坐不上,魔名倒是可以安上的。且不说皈依、三学、三身、四智等说法与传统教下大相径庭,连学术硬伤都能找出一大堆。比如,把《阿弥陀经》的十万亿佛土说成十万八千,把《梵网经》的“戒本元自性清净”说成“我本元自性清净”。若是较真,《坛经》简直是违反传统佛教的一派胡说。但读过《坛经》的各位,真的会在乎六祖的异说吗?还是会像当时的那些听众一样,生起“何期岭南有佛出世”的感慨呢?

如同曾经甜蜜的爱情最后却走向了如同坟墓的婚姻(注:并非指所有的爱情和婚姻),那曾经最具有变革色彩的宗教,随着时间的流逝,有时反而成了僵化的教条。以佛法来研究宗教,则一切都是无常的,宗教本身也会步履蹒跚地进入了老年,它也会有缺乏活力的时候。看一看,基督教和佛教的发展史,你就会发现教内的变革总是在缓慢地进行着。半个世纪前,印顺导师写了本《青年的佛教》,让我印象深刻,面对着思想固执僵化,老年信徒为主的汉地佛教,是该年轻一把了。

汉传佛教历史上,禅宗的兴起曾经被认为是宗教的革命,他们不立文字,扫荡名相,呵佛骂祖,顺逆莫测。可是当五家七宗定型,当公案评唱纷起,当伪造语录成风,到如今只抱残守缺着一句“念佛是谁”时,你就知道禅宗也老了。禅宗的文献加起来竟然比其他宗派的文字都多,解释禅宗公案的书籍如今充斥着大街小巷的书摊书店,这就是当年那个号召“不立文字”的宗派吗?大家拼命地想从过去的公案中压榨出一丝剩余价值,但却再没有一个活的公案诞生了。

丹霞烧佛,南泉斩猫,即使发生在现在的教下,依然是骇人听闻的。我们并没有比古人进步多少,那道闪电带来的光明已经逝去了。我们可以写上数千本解释禅宗的书,但我们再也成不了禅师,我们把那“活泼泼的”的翻成名相文字,让它在故纸堆中享受油墨香气的供养,这就是我们喜欢做的。我们伪装自己已经理解了禅宗,已经掌握了佛法的心髓,可是当我们把"禅"局限在文字中时,我们不就已经杀死它了吗?慧觉禅师说:“莫谤先师”,然而我们就是喜欢执着文字地“谤个不停”。

正法眼藏,须得以心印心,而非以文字印文字。黄檗禅师当年说:“以心印心,心心不异。印著空,即印不成文。印著物,即印不成法。故以心印心,心心不异。”你相信以心印心吗?你相信有言所不及处吗?你相信有超佛越祖之谈吗?我相信!我心目中的佛教永远是活的,它不会死在句下。如同优美的旋律可以被记录成乐谱,但乐谱中并没有旋律,你需要自己奏出它。(全文完)


[ 本帖最后由 德中净智 于 2009-6-12 16:4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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