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原谅我的残酷追问(荆州事件当事调查记者 黄玉浩\文)
请原谅我的残酷追问
黄玉浩\文
只有10分钟。
时间很短,短到许多电石火花之间的事件突发,让我们来不及想什么,来不及做什么,短到我们可以如此安慰自己辩驳于他人,“时间那么短我能做什么呢”。
时间很长,长到我们不得不要用一生去咀嚼吞咽那失去自己最珍爱亲人的痛苦,让我们时刻去反思追问生与死、善与恶的残酷差异,长到我们一辈子可能都要受到心中那个“我”的谴责,“你本来可以改变一切”。
10分钟,让三名年仅19岁的大学生付出了鲜活的生命,他们挽救了2名少年的生命和两个家庭的幸福圆满,这永远不会是一个数学上简单的数字置换,更不是所谓市场经济条件下被挂在人们嘴边的值与不值,它应该引起的是我们关于尊重生命的思考,以及在那10分钟,我们都做了什么,天知道。
2009年10月24日,湖北荆州长江大学学生为了救名落水儿童,不顾个人安危,甚至不顾自己从没有在游泳池外游过泳,更不顾江水险恶,搭人梯救人,10分钟内,陈及时、方招与何东旭三人先后落水殒命。
25号那天,我看到了当地媒体对此事的报道,我承认当时自己很受震动,但与“90后”与“英雄”与“见义勇为”与“大学生”等字眼都无关,网上报道的三张照片深深吸引了我,一个头发稍显凌乱,梳着蹩脚的中分,还有毛茸茸的小胡子,一个憋住笑的表情又仿佛说着“加油兄弟!”,一个“那小子看起来真帅”肆意滋扬青春活力。
那不是董存瑞,不是雷锋,也不是赖宁,他们的形象如此鲜活,却又如此真切,就像我那个时刻低着头躲在角落不敢大声说话的弟弟,像那年秋天兴冲冲揣着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离家千里的城市梦想开始新生活的自己,像那些拥挤在公交车里去赶着挣每小时二十块家教费的学生。
中国从来都不缺英雄,更不缺连篇累牍对英雄成长、成就感人报道的媒体,原谅我,我27号到荆州并不是来塑造英雄的,请原谅我的残酷追问,这三名救人大学生为何会死,怎么死的,真相如何,能不能不死,围观的群众和相关的政府部门都做了什么,还能否避免这样的惨剧发生。
当救人的幸存大学生在我面前泪流满面地哭诉,当现场群众义愤填膺地指责,当救出6名大学生的冬泳老人充满正义感的揭露,一个真相开始浮出水面,离落水者不足10米的地方停有两艘渔船,如果渔船启动及时营救,血案可避免,有打捞的渔船宣称只捞尸体不救活人,索要万元的打捞费,学生哭喊跪求却无动于衷,我愤怒了,是悲愤,我决意揪出那些见死不救的人,还三条鲜活生命以公道,尽管见死不救并非每个人的法定义务,我还是要调查真相,29日,本报独家报道了有渔船见死不救,并索要高额的捞尸费。
调查在深入,更多的疑问浮现,事发的宝塔湾是荆州本地的杀人“陷阱”,每年都发生数十起游泳溺亡事件,命案频频,为何政府仅仅只在今年7月才竖起一块标志模糊的警示牌,为何没有更有效的防护机制,没有巡逻队,没有搜救队;长江荆江段长期盘踞一只民间的打捞队,他们只捞尸体不救活人,垄断经营挟尸索要打捞高价,他们不救别人就不敢救,当地民警都做了调查报告,为何迟迟没有处理,是否有保护伞或不作为等现象;大学生落水后,公安、消防、海事等先后出警现场,却以“没带打捞工具,不在职责范围”为由坐视大学生溺亡,为何没有问责;渔船老板称自己当初也救了人,但船只为何一直未动,打捞公司从何获得信息赶来,之前的渔船为何离开,许多疑问都非一个记者能解答,但政府至少应给个答案。
陈及时的姐姐在QQ上给我留言,求求你们帮我们调查真相,我只想知道我弟弟是如何救人遇难的,那些围观的群众和渔船以及赶到现场的警察、消防队员和海事救援船只为何没能挽回弟弟的生命,在荆州采访其间,听闻一名宣传部官员曾对其他记者称,新京报的记者太不厚道,别人都是来写英雄如何感人的,他却来挖黑幕,纯属捣乱,一名十分主流的媒体同行也质疑,该给的荣誉都给了,该给的钱也给了,家属干嘛还要追问谁见死不救呢,还有同行提出质疑,当时大学生已经沉入水下,肯定死了,渔船主和打捞老板顶多是见尸不捞,不属见死不救。
我的确是个冷酷的人,不管所有人是否原谅我,面对三个青春而鲜活的生命逝去,我只想追问,生命可不可以不陨落,英雄一定要成为烈士吗,如果在沉下水面的是我们亲人,你愿意相信他已经死亡,愿意放弃那可能仅为万分之一的希望吗?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