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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严法师:自在的告别

圣严法师:自在的告别


  有一次,有位人寿保险公司的推销员来向我推销寿险,我问他:“保寿险是否能保证我不会死呢?”他说:“不能。”我便说:“那还保什么险呢?”他说:“死后能让家属得到经济上的保障啊!”我告诉他:“我的受益人是全部的众生,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受益人。”事实上,保险的本身就已经说明我的生命没有保险、财产没有保险、安全没有保险。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绝对的安全。既然知道如此,要勇敢面对现实、解决问题,这样心理才会觉得安全。否则,为了追求安全,结果很可能会使身心更不安全。 

  人一出生就决定了会死,而且任何人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死,至于什么时候会死?没有人能预料。你忧虑也没有用、担心也没有用,只能够在平常就做好死亡的准备。如何做好死亡的准备呢?当你面临死亡时,心理不要恐慌,不要怨恨,也不要不舍得。以佛教徒来说,不管什么样的情况下,都应该无千无挂的欢喜离开,要一心一意准备前往佛国净土,或是发愿再来人间普渡众生。能够有这样的心念,就是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如此,你将能够欢欢喜喜的离开人世。 

  如果医生宣判你活不过一个星期期,只要你能在未死之前,尽一切的努力,让自己活得更有意义,这就是智慧。反过来说,知道自己将死而害怕,以至于精神失控,自恼恼人,或是了无生趣地等死,这就是愚痴。一位经常热心公益的画家得了癌症,我曾经问过他:“你害怕死亡吗?你的双腿被截断后,每天都在医院做什么?”学佛多年的他回答说:“我的腿本来就不听使唤,十分难受,被切掉了正好!我每天都在念佛,并计画出院后,要继续画画捐出来做慈善义卖,所以我是在病榻上度众生。”这位画家没有多久之后就往生了,他走的十分平静安祥,这就是一个有智慧的人。 

  自有人类以来,死亡就存在著,更进一步说,凡有生命皆有生死,因为“成住坏空”是宇宙万事万物的真相。虽然大家不喜欢死亡,但是死亡与出生是连带的,有出生就一定有死亡。人们因为不知道死后何去何从,所以恐惧、害怕,贪生而怕死,但事实上没有一个人可以不死!死亡既然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就只有面对。不只是年老的人才会面对死亡的问题,年轻人也有可能死亡。不论是自然死亡,或是意外死亡,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在我们自己的身上,或周遭亲朋好友的身上。所以平时就应该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随时准备面临死亡的发生,一味地害怕死亡是愚痴的,际会、逃避都不过是掩耳盗铃。 

  人生有始有终,正如自然界的一切现象,有起必有灭,有生必有死。所以从出生到死亡,是人生的必经过过程,也是宇宙的自然现象。虽然在亲情友谊面临生死交界时,常令人哀恸莫名,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人生必须“甚其始而善其终,养其生而尊其亡”。既要有生存的尊严,有当要有死亡的尊严;生逢其时地,死得其安慰,才能彰显生命的价值和死亡的意义,也才能弥补生离死别的遗憾。以佛教的观点来看生命的过程,出生时固然抱著无限的希望而来,死亡时同样也抱著似锦的前景而去。所以,人生的结束,虽不是喜事,也不是丧事,乃是一件庄严的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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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驻美公使夏功权在中日抗战时,曾经一边想投军报国,一边又担心自己如果战死,寡母会无人照顾。有天,他将心事向一位寺院住持法师请教。法师说:“军人应该是不怕死的,对不对?”他回说:“不一定!不过,死有重于泰山,死有轻于鸿毛。”法师说:“比喻虽好,可惜还不够,何不体验,生死一步跨过?”他听后恍然大悟:生死不过一线之隔,只消一步就跨过了。生与死其实是无穷生命过程中的连接,从生至死,只是多走了一步。从此,他不再害怕死,结果一直活得很有精神。但是,不贪生怕死并不就等于没有生死。“生死一步跨过”有双重意义:第一重是,从此一生死到另一生死;第二重则是,一步跨越生死,到达不生不死。因此化解对死亡的恐惧后,还必须进一步“了生脱死”才行。 

  死亡可以说是人类最恐怖的事。以个人的生命来说,从出生到死亡,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可能拥有绝对的保障,可能会重病死亡,也可能因意外猝死。“人命危脆,在呼吸间”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事实。能够坦然的接受它,就不必担心生命的安危与否了。只是在未死之前,一定要设法生存下去,不能自杀,否则就违背了佛法的因果关系。如果还是害怕死亡,可以藉著努力修行,改变宿业,把寿命延长,不过最后还是难免一死。真正的修行者,因为洞悉生命的实相,所以对死亡不会恐惧的。 

  如果能接受无常的观念,虽然死亡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生也不知道,但因心理随时都有准备,一旦面临,就不会觉得太过突然。例如今天出门会不会遇到车祸?那是无法预知的,只能但愿不要有,可是真的遇到了,也不必害怕,因为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了。为什么要准备呢?因为今天不死,老了也会死,而且什么时候会死不知道。如果能具备无常的观念,学习接受与面对死亡的话,不论是对于死亡,或是对于生命的执著,都会看淡一些。 

  医生告知癌症病人生命还有多少时间,那是一种慈悲,因为他是让对方的心理先有个准备。死亡既然迟早会来,在和各种意外死亡相较之下,癌症患者在时间上还算是很充裕的。如果遇到车祸、空难一类的意外,根本就没有时间准备。所以,病人在得知自己生命的期限,应该感觉很幸运,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准备,就像在临出门前还可以准备、检查一下。如果有家人罹患癌症,即将面临生命的终点站,与其在担忧中蹉跎准备的时间,不如选择心平气和的面对,陪伴他快快乐乐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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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位居士曾经对我这么说过:“师父啊,您老啰!您会不会死呢?”我回答他说:“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永生不死。”他又紧接著问我:“师父,那您怕不怕死?”我很笃定的告诉他说:“不管怕不怕死,人都一定非死可。死亡既是这一期生命的尽头,也是另一段生命的起点,人死并不是就一了百了,什么都没有了。世界上任何现象的生与灭、起与伏,都是自然现象。所以,死亡并不可怕,死亡只是放下这一期生命的责任与义务,而放下是为了进一步再提起。” 

  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他会把病交给医生,把心交给他信仰的对象,身心安定后,原本病入膏肓的人,也许就会转危为安了。但基本上,有病就要养病,如果不能医治,更是要心平气和、随顺因缘,身体会怎么样就怎么样,能吃的就吃,能做的就做;能活就要活,非死不可就死。以此态度面对死亡,心理就会比较安定。曾经有位临终者原本快要往生了,当他听从学佛的朋友的建议,把病交给医生,把心交给佛菩萨,放下对死亡的不安后,结果病竟然好了,活到现在还是健健康康的。由此可知,安定身心对临终者的影响力。 

  面对自己的死亡是很重要的人生课题,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可是当大限来时,却往往不希望真的就这样死掉。其实死亡是非常自然的事,就好像早上起床、晚上睡觉一样正常,至于睡著以后还有没有明天、有没有明年,全部都不管,只要把它当成一个过程的结束就好。人之所以恐惧死亡,主要是因为心理放不下,放不下他爱恋的人、放不下他看重的事;愈是这样,就愈有可能死的快一点,因为放不下造成体能消耗更多、忧虑也增加更多,如此就会影响身心的整体健康。当自知非死不可时,一切都要放下,别再牵牵挂挂,因为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只是你临时拥有的,不可能永远占有;身体是这样,更何况是身外之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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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为人父母最悲痛的事。我有一位美国的女弟子,她的儿子只有十八岁,有天走在路上,突然心脏病发死掉了。由于事先没人知道这孩子有心脏病,所以他的家人始终无法接受他去世的事实。已经过了两年,他的母亲每次见到我,还是会问:“我还能再见到我的孩子吗?他现在在哪里?如果我现在死掉,是不是就能见到他?”我说:“人死不能复活,各有各的因缘,他已经走过我们的生命,结束他的任务了。就好像是有人来访问你,可能是握个手、点个头就走了;也可能是在你家住了几年才走。但是,不论时间长短,他终究是要走的,所以不要再难过了。”每个人对于亲人死亡总是难舍难分,这个时候,不妨透过因缘观来化解心中的不舍。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一般人对于亲人的意外死亡,因为心理没有丝毫的准备,所以无法接受。对于他们的伤痛,我除了给予安慰,通常也会劝他们换种角度来思考。一般人都知道有生必有死,不过总认为老了才会死,但这是不一定的;很多年轻人,也会因意外、疾病而往生,最重要的是要认知到,人终究是会走向死亡。面对亲人往生,只要能够接受人总会死亡的事实,即使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发生,也比较不会忿忿不平了。 

  大多数人都求生而怕死,也有一些人认为生不如死,因为活得太没意思,所以想死。这些观念都是错的!非死不可时,求生无用;未死时求死,岂有此理。如果有因果观念,知道生死有一定的时间,要想改变,只有少数人能做到。例如佛、罗汉与大修行人可以留寿,不过也仅限于以自己的果修而留寿。本来在某个时间应该死,但可以在人间多留数月或几年。又如大恶之人本来不该死,却可能横死或是早死,例如因为糟蹋身体而死、违法乱纪而死、被谋杀而死,或是因为天罚而死。除了这些例外,一般人的生与死都是确定的,不论是求生或是求死,都是多余的。 

  很少人能够在面对生离死别时若无其事,以我自己来说,当我在1988年回俗家探亲,随然已经出家几十载了,可是一见到父母的坟幕,还是会忍不住留下眼泪。照理来说,出家人应该不受俗情牵绊,但是值此情景,如果一点感动都没有,那就不是人了。但我也不会嚎啕大哭、不会怨天尤人说:“爸妈啊!你们为什么去得这么早啊!”佛陀虽然已经成了佛,他还是到天上去探望已故的母亲;并且也回故乡料理父亲的后事,这是在生死之间的一种亲情流露。要一般人在生离死别的当下看破死亡,是很残忍的事;毕竟亲人故去总还是很舍不得的,不可能像花开花谢一样没有感觉。佛法告诉我们“无常”是一个事实,虽然自己与亲人什么时候会死不知道,但只要心理随时都有准备,当无常来时,就不会觉得太过突然。 

  有些重病者在死前,希望能够把生命最后的光与热,奉献给社会大众,所以很焦急的想要做好事。奉献是好的,可是不需要过度消耗体力和心力,还是要以平常心来作平常事,因为这时候最重要的是安住身心。相同的,也不要有等死的心态,可以一面发愿,一面奉献。像有位退伍军人在往生前生重病,却还是常常来农禅寺做义工,虽然他最后是病倒在路上的,但是我相信他一定能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因为他在临终前两年,不但捐出所有的财产,自己更是风雨无阻的天天来做义工。曾经有人劝他回大陆玩一玩,他说:“大陆我不想去了,我要到西方极乐世界去,我要把所有为了回大陆存的钱都拿来做功德。”他的愿心是如此坚定,自然能够随愿圆满他奉献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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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常常感觉自己好像快要死的样子,医生也说我的身体太过虚弱,大概活不了多久。当时我经常这么想:我的身体如果业报没有受尽,大概暂时还不会死。如果社会还需要我留著这条命做事,我会好好活下去;如果不需要我做任何事了,也就是说我的责任已了,那我就走了。一个人的寿命长短,要看自己的福报、业报,以及个人和环境的因缘,从而决定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亡。 

  在灾难发生时,有不少人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也来不及挣扎,在一、二秒之间就往生了。不论过程如何,灾难幸存者是最难接受的,应该还是对亲友的不舍。我在921大地震灾区探访时,听到很多真实案例,像是一家人突然之间就冥阳两隔;甚至睡同一张床的夫妻,刹那之间,另一半就先往生了。面对这样的情况,的确是让当事人很难接受。对幸存者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面对”事实。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要他不发生是不可能的,亡者已矣,不论生者如何悲伤,都唤不回死去的亲友。为了让亡者走得更安心,生者应该努力保持自己的健康与平安,如果一直活在哀伤中,逝去的亲友怎么能够安心呢? 

  有许多921大地震的罹难者家属问我:“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我没做过坏事,我的亲人也很善良,为什么还会受恶报?”坦白说,这时候任何宗教给他任何答案,他都不会满意、不会接受的。最好的方法是先安定情绪,让心灵平静,等心情平复下来后,才会比较理解生死的意义。因为面对亲人死亡,再多的伤心、难过、失望或怨天尤人,都是于事无补的,不仅自己受到持续的伤害,也让关心你的人受到影响。在遇到大灾难或大损失时,如果能够把它当成是人生的历练,一旦通过这样的磨练,以后不管再遇到任何的大风大浪,就都能禁得起,这就是所谓的“否极泰来”,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如果能以正面思考来看待事情,不仅灾难真的过去了,个人心理恢复健康,也能够为社会带来真正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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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最难处理、最难接受的是生死大事,面对生死存亡,很难不贪生怕死。但是对于一个已经得到解脱的人而言,生死是同样的,原因有二: 

  第一,从信仰而了解到,生与死只是一线之隔,从过去世的死亡,产生现在的出生,有了现在的生命,必定会带来最终的死亡。一个阶段的生死现象,只是无尽时间中的一个小点,死亡不代表什么都没有了,死后还有另一段生死在等待。死亡并不可怕,如果你这一生奉献的比接受的多,来生的景况必定更胜于今生。 

  第二,修行如果能够修到威胁利诱不动于心,便能够解脱生死。心绪稳定如山,不受烦恼的影响、污染,就是“无垢的真人”。肉体的生命,是由地、水、火、风所组成,一旦分散了,身体便会消失。一切的是非得失,就此烟消雾散,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如果能够体会生命的真谛,也就不会为生死而烦心了。 

  我是个出家人,虽然有一些弟子、信徒,但是没有儿孙,所以使得不少人替我担心后事:“你死了以后怎么办?”像我的哥哥们怕我死了后没人帮我送终,竟然想要过继一个孩子给我。我对他们说:“你们不要替我担心了!就连老鼠死后都有葬身之地,即使没有葬身之地,它死的地方就是它的葬身之地呀!”《心经》说:“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这就是一种大自在,能够处处观自在,用智慧来处理自己与他人的事情,面对死亡就无有恐怖。 

  人会害怕死亡,是因为执著生死。如果执著生死,就会被生死所苦恼;如果视生死如浮云,坦然面对,生死对你来说,就不会构成问题。同样一个人,如果是被动被关进牢里,必定痛苦不堪;如果是发愿进牢:“我愿意到牢里和犯人在一起,这样我就能教化他们。”心里不会是痛苦的。所谓被动,是比喻一般人是依业力而轮回生死,在生死中受苦、受报。害怕生死,生死就是一个苦;面对生死,生死就不是问题,当下就了生死。说来容易,却也很困难。困难在于:道理懂得,心里却放不下;容易在于:只要愿意承担、面对,当下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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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度和西藏这两个民族有很虔诚的宗教信仰,对于死亡都不恐惧;不像中国人,一旦有了新丧,一群人哭哭啼啼的。我曾在印度见到火葬场的景象,在焚化遗体时,亡者亲友们都在念经,并没有哭泣,脸上还带著喜乐的表情。因为他们认为亡者已经升天,应当为他欢喜。西藏人送葬也不哭泣,也是喜欢的为亡者诵经、唱歌,送他上佛国。佛教因为相信有来生,所以对死亡不会觉得悲哀或是恐惧。佛教有一种弥陀净土的信仰,那是极好的未来世界生活环境。如果我们在这个世间死了,想要去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一定会亲自来接引,因为这是他在往昔生中所发的心愿,只要有人临死前愿生弥陀净土,他一定会亲自来接。既然如此,那还怕什么呢? 

  佛教说的“涅槃”,意思是不生不灭的寂灭解脱,它和生死相对。生死的意义可大可小,小至妄念的一起一落;大至每一辈子的出生到死亡。从禅的意境而言,大死之后方能大活,那是死去烦恼无明,活出救人济世的心。所谓大活,是大自在、大解脱、大智慧、大慈悲、大弘愿,不再有烦恼、不再受困扰;能够如此的大活,必定也能大死,彻头彻尾,死了妄想分别、罪恶烦恼。而且死了之后不会再活,从此以后不再遭受生死的折磨,这就是大涅槃的意思。生死和涅槃之间,不要说有一线之隔,就是连半线之隔也没有。已证大涅槃的人,看生死和涅槃根本是同一件事,因为他已经超越了生死和涅槃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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