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力与佛性
本来是要回复“如何为自力?”那个帖子的。但那个帖子从讨论“自力”,“他力”的,后来变成讨论恶人是否往生了,偏题太远,
我只能重开一个帖子了。
有没有根本意义上的“自力”,还是所有力都是“他力”,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疑问。同佛菩萨相比,我们凡夫众生的能力真是
微弱可怜啊。再说我们的知见修行都离不开诸菩萨的悲愿指引度化,有多少是出于“自己”的呢?
但是,“自力”是根本的,决定性的,这正是佛教义理的殊胜不共之处。“自力”的实在性是佛法的根本义理,也是有情皆有佛性,
有情皆可成佛的另一种说法。
设想一下,如果我们都要仰仗阿弥陀佛的他力,阿弥陀佛也是由法藏比丘修成,那阿弥陀佛又要仰仗谁的力呢?如此追溯上去,
由人至菩萨,由菩萨至佛,由此佛至他佛,都不是自力,最后就不得不假设一个本体,是所有力量的来源,是所有力量的总和,
在其他宗教中就称之为“上帝”。
但是,假设有一个全能的上帝在义理上仍有重重矛盾。
比如,贪嗔痴是从哪里来的呢?善是力量,恶同样也是力量,那么上帝同样包含了贪嗔痴啰?或者说贪嗔痴只是我们凡夫的看法,
在上帝哪儿并不认为这是贪嗔痴?
另外,上帝是所有力量的体现,那自然也是上帝创造的,是上帝的力量的体现,那自然界为何如此不完善?自然为何给人类如此
多的痛苦?或者说上帝也有缺陷?或者上帝也在不断自我发展?但是一个包含一切的本体是没有生灭可言的。
还有,魔鬼为什么总能给上帝制造麻烦?如果一切都是他力的话,那魔鬼也是上帝的体现,这可真是可怕的、摧毁性的结论。
就此我们可以看到,假设一切都是他力,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法解释恶的起源。如果善是他力,那恶就是自力?这样人就变成纯恶
无善了,那就连魔鬼都不如了。或者说纯恶无善是一个幻影,一种虚无,因为任何存在都需要一点善。如果要在理论上自圆其说的,
就不得不善恶不分,是非不分,不得不把一切不完美,一切不合理同时也归到上帝头上。如果就佛教来说,那佛菩萨也有贪嗔痴了,
也有人性和兽性了,这个结论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但是,佛法的根本就在于区分善恶染净。佛法要求我们“修一切善,断一切恶”,善恶有明确的区分。根本的完整的善是实在的,
完美的,永恒的,超乎一切的,也是真如的异称。而恶是无明,愚痴的产物,是不实在,不完美,不永恒的。恶从长远上总会给
有情带来痛苦,以致地狱的极端痛苦;善从长远上总会给有情带来快乐,以致涅槃的极端快乐。
而佛性,恰恰说有情是自发善的,自性善的,不待他求。佛性是内因,菩萨的度化是外因,外因如果没有内因,如何起作用?
善是人和有情的原初禀赋,是无条件的,人不管迷误到了何种程度,都不会损害这原初禀赋,这禀赋只能被无明遮盖,不能被消灭。
这也就是一阐提也可成佛之义。从佛性的意义上来说,众生同佛一味平等,因为众生的自力并不亚于佛。
我们做一个思维游戏。按佛理说,如果没有佛菩萨的度化,众生是否凭自力能成佛?结论是:能成,但要经过无量劫。因为在每个
善恶的关节点上,人都可能迷误,这样对对错错,就在试错的过程中极缓慢的前进。任何圣贤的教化就是为人类指出了一条“易行道”,
对的多错的少,自然就走的快了,这就是所谓的“他力”。他力无法把恶改为善,但由于人的佛性的作用,人可以最快的迁恶为善。
佛教对是人性最积极的,把人性中的最好的一面抬高到佛的高度,但也是对人性有着最切实认识的。人类的兽性的一面常常掩盖了
人性,更遑论佛性。性善论者常常是自大而浅薄的,性恶论者反而是谦卑和切实的。人类光辉的一面常常只在极少数人身上出现,
而阴暗的一面仿佛无处不在,似乎文明是同罪恶相伴而行的。那佛教对恶的起源是怎么看的?
佛教认为恶起源于惑,惑同人的动物性禀赋(贪)和人的比较禀性(嗔)相结合,是恶的根源。所谓的恶,首先是因为人的认识能力
的薄弱,也就是没有智慧。由于人的荏弱的理性,把动物性禀赋抬高到了不恰当的地步(比如爱吃爱喝爱玩),或者把比较禀性作为
人生的全部意义(比如要做人上人,要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这样完全颠倒了道德法则,把真正高的贬低了,把低的反而抬高了。
而这一切全同人没有真知有关,起码也是看不到人生的虚幻,物欲本身的痛苦,以及一切的无常。所以修道要从苦谛开始,只有知苦
才会寻求从苦中解脱,才会认识到社会普遍意见的浅薄可笑,才会体验到人生的重重罗网和枷锁,才会真正考虑人生的意义和归宿。
我说这些,无非想表明佛法的理事圆融,也就是理论和实践上两方面的完美。但理事圆融不是挂在口头上的,而是闻思修而得来的。
佛教的殊胜在于它是真正理性和基于理性而实践的宗教。当然它也需要信仰,但信仰不是佛教的特质,而是所有宗教乃至邪教的特质。
如果我们只停留在信仰上,那佛教非但不如犹太教、基督教、道教等,估计也只能同妈祖信仰比肩了。我如此说不是为了反对信仰,
而是为了促成真正的信仰。
西方国家为什么会从中世纪走出?为什么普遍的基督教信仰日益衰弱?这同中世纪极少数精英的不信仰有关,正是这些人策划了整个
“现代化”事业。这些人为何不信仰,既然基督教也有神学?恰恰是由于基督教神学有重重矛盾,在一些关键问题上无法自圆其说。
整个“现代化”事业的根本特征可以看作是哲学依靠自然科学战胜了宗教,最后哲学也被自然科学抛弃,自然科学成了唯一的王者。
但自然科学不解决人生问题,不解决目的问题,不解决意义问题,在这方面自然科学号称是中立的。那人要活下去,要么就追妄逐虚,
要么就听凭无理性的力量的摆布。人类在很多小方面越来越有知识,但在最重要的问题上却一无所知,听凭自己被“时代”的潮水推
来推去。洋洋得意于经济的发展,号称发展到了历史的巅峰,但一个金融危机就可以把这种自大浅薄打进深渊。虚无主义的蔓延是这
个时代最可怕的敌人,如果说要抵御虚无主义这个魔鬼,在所有的哲学和宗教中,只有佛教才能真正让我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