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障”的困惑
“业感说”是世尊为了成立相续的因果,破斥断常两边成立中道所说之法。杂阿含说:“自作自觉,即堕常见;他作他觉,即堕断见。义说法说,离此两边,处于中道而说法,所谓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但现在汉地多流行业障说,试对之作一下讨论。
业障说恐怕是起源于佛性说,也就是众生都有佛性,都可成佛。那么别人要问:既然吾等都有赫赫光明之佛性,为何吾等如此悲惨,三苦八苦在生死罗网中流转不出呢?业障说的解释是:佛性被业障遮蔽了,若业障消除了,佛性也就显露出来了。
应该说,业障在某种程度上是通俗的,主要是对人生不如意的“合理”解释。你突遭横祸,家人生病,赚不到钱,或被别人骗了,都可以用业障而一贯通之。或者连带经论读不懂,修行不见成效,戒定慧三学不足,都可以用业障来套上去。
“浮云蔽日”这个比喻同这种说法相当契合。太阳好比佛性,浮云好比业障,把浮云赶走,就阳光灿烂了。但是,浮云是怎么走的?是它自己走的,还是风把它吹跑的?也就是说,如果业障可以消的话,是它自己消了,还是用某种方法消灭了它?
如果说业障可以自己消的话,我们就不用做任何努力。如果说可以用某种特定的方法消业的话,这同业力的定义又不相符合。因为我们的每个行为,乃至每个起心动念,都同过去的业有关。也就是说,你消业的行为也是业障的一部分,你怎能用障去消障呢?
从这里可以看出,“业障”这个概念的外延,同“业”这个概念的外延是不同的。总的来说,业障这个概念在使用时非常随意,有时是指某些不如意的事,有时似乎又是指整个个人行为的原因。而且业障是专指个人的,但世尊说的很清楚,“自作他作”都是不对的。你说“业障是我作的”或“是他作我受”,要么就是常见,要么就是断见。
对于一个随意使用的概念作精确分析是很困难的,只有在每次使用的时候作特定的分析。但是我没这个能力和耐心,所以把话题转向另一个方面:业障同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是西方的说法,也是宗教有关的。自由意志和命定说是一直争论不休的两种说法。自由意志说认为人有自由意志,不受上帝控制,人可以自己选择上天堂或下地狱,这其实是一种断见。命定说反对人有自由意志,它认为人所有的意志都是上帝事先确定好的,这其实是一种常见。总的来说,自由意志说占上风,但是也有不可克服的困难。
为什么要说这个呢?很明显,业障说是支持自由意志的,也就是说人可以用某种方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命定说可以攻击说:你的想改变自己命运的想法和行为也是注定的,所以归根结蒂没有自由意志。但是如果说什么都是前定的,我是否什么都不用干,一切任由现状?这就是命定说的困难。
这两种说法我思考了很久,现在应该说有了个答案:无解。两种说法都是错误的,其根本原因是把注意力只集中在个体,也就是我见。如果你只从个人出发,不用缘起的方法论思考,永远是落两边而不得中道。而业障说犯的是同样的错误。
再说说业障说同中国固有的人性论的联系。中国人对人性主要有性善和性恶两种说法,当然还有更复杂些的类似于种性说。佛性说偏近于性善论,但同业障说联系起来其实偏近于性恶论,而且是一种很不高明很悲观主义的性恶论。
业障说认为每个人倒霉就是因为他有业障。那么自作自受,要改变命运也只有靠自己了。这看上去是挺积极的,其实是很冷酷的。首先他只有依赖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消业方法,而这些方法既不见于经论,也没什么理论根据,近似于盲修瞎炼;其次什么是业障也是一片茫然,反正自己觉得不舒服就说是业障,看别人不顺眼也是他的业障;再次,对别人毫无同情心,反正这是他的业,我也帮不了他;还有,对社会他人不闻不问,自私自利,忙着自己消业和修炼,好像这样就能成就似的。
为什么说业障说不高明呢?因为它太主观,没有一个标准。自己觉得不舒服不快活就是业障,感觉好一点了就是消业了,那这就各人各异,对行为没有一个统一的指导了。而且它同“业感缘起”的佛说也无法协调起来――佛只说业,障是后人加上去的。如果按佛性说定义障的话,世间万有都是障,但如果这样的话,业障说就没有指导实践的意义了。
为什么说业障说悲观主义呢?它只看到了阻碍的一面,没有看到顺畅的一面。它只关注人生悲苦的一面,完全忽视欢乐的一面。它把利世间的积极行为一律判为无意义,然后只有各种消业方法倒成了大功德的事――由此业障说同菩提心是无法协调起来的。
当然业障说也不是一无是处。作为一种通俗的说法,可以使人们比较容易理解佛法,也可以缓解人们一定的心理压力,但它的消极面也是明显的,而且同真正的佛法也是判若云泥。
那么有人会说:你说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到底应怎样?我只能回答:虽然说通行的业障说不对,但了义的说法三藏中早有,只不过个人理解和能理解多少的问题。业感缘起是甚深难解,中道无上难得,我又岂能窥其一斑。
当然,多学经律论,培养菩提心,多体味社会人生,多行善事,理解力总会慢慢提高。世间诸事业尚且如此困难,无上大法岂能一下子了然?自利能利他,利他能自利,是不能打成两截的。孔子曰:“己欲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