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死了
题记-----切莫在爱恨情仇中虚度今生。
1月5日早晨5点不到,天还没亮,老公的手机响了,我接听。一个陌生男子通知我,公公昨夜猝死于江西南部某个小县城的医院。
结婚十几年来,一共加起来没见过公公几次,大都是在春节。听说公公一个人在外地,做点小生意,每次回沪都要向各位亲戚借钱,少则几千,多则上万。老公兄弟二人,公公在20多年前离家出走,音信皆无。婆婆一直生活得心情压抑,早早病世。婆婆去世时,没有人找得到公公,是众亲友出面帮两兄弟办了婆婆的丧事,那时候我还没有和老公结婚。
有一年春节公公突然出现,他刚听说妻子已经病故若干年。从此亲人们总能联系上公公,但每次见面,老公兄弟二人从不开口认这个爸爸,他们都是外婆带大的。因为婆婆的死,外婆一家恨透了公公,将婆婆早逝的原因全部归结到公公身上。
听说公公年轻时曾是文革的干将,笔竿子厉害,混到蛮高的级别。怎奈粉碎四人帮后,一夜间被打入人生的谷底,是第一批辞去公职下海经商的人。众所周知,当时下海的人要么是曾蹲过监狱的,要么是实在混不下去的,普通人是没有这个胆量和必要自己砸掉铁饭碗,自负盈亏的。有的人发了,成为这个社会中新贵;公公属于另一种人,一直在做生意,一直在四处借钱,如此重复。他的当年离家出走,离开大上海,四海漂泊,不能说不与他文革中的经历有关。一个风光一时的人,将如何面对一夜间乾坤颠倒?
一结婚我就生活在两个家族之间的爱恨情仇里。外婆一家对公公的兄弟姐妹也恨之入骨,用外婆一家人的话说:恨不得将公公碎尸万段。舅舅每次经过婆婆病逝前住的那家医院,都要绕道。老公弟弟结婚,公公曾打算出席,舅舅坚决反对:他来,我不来,有他没我。最后公公没能出席喜宴,在老公兄弟二人的心中,舅舅比父亲的分量更重些。
接到公公病逝的电话后,老公通知所有亲友。亲友们大部分都不相信这是真的,怀疑是为了敲诈钱财。一日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这些年来,几乎每个亲友或多或少都曾借钱给公公。当然这所谓的借就是白送,从没有还钱一说。5日,老公花了一整天时间,联系该县城的医院和殡仪馆,得到确认,尸体现放在殡仪馆中等待火化。
接下来老公兄弟二人加上舅舅和一位姑父,四人前往江西南部。抵达去该县必经的那座城市后,没有按原计划进入县城。四个人停了下来,聘请当地律师调查公公的生死,四人则各自返回。律师很快证实了公公的死讯,同时报告称公公留下数万元的债务,债权人希望家属能尽量偿还。接下来是召开家庭会议,决定委托律师处理火化等事宜,没有一个亲属去料理后事。律师接受了委托,由公公临终前的生意伙伴协助办理火化事宜。
这件事大体上已尘埃落定,公公的一生就这样画上了句号。作为儿媳妇,该松一口气。之前我们为公公交纳了数万元的社会保险,也做好了公公年老回到上海,为他养老送终的心理准备。这里面不仅要付出钱财,也要支付体力,更多的是情感上的挣扎,为一个家庭的恶人,做无私奉献,这个太难了。但是生育之恩不能忘,我一直跟老公强调这一点。不论公公做过什么,他是你父亲。作为佛教徒,准备为公公做一次普佛。一切众生为父母,对一个发了菩提心的佛教徒来说,与我今生有缘的众生,不论善缘恶缘,都要分享佛的慈悲。对公公这样的“恶人”,更要慈悲,因为他的来世不被看好。他所受的可能是现世报,因为文革中的所作所为,可能使多少家庭家破人亡,掠夺他人财产,公公的后半生已经尝到众叛亲离的苦果。
作为佛教徒,从公公的一生中得到这样的教训:不论政治运动如何,社会风气如何,价值观念如何,学佛人一定要以佛法的价值观世界观作为生活的准则,行善不做恶。政治运动黑白轮回,社会风气时好时坏,价值观念左右摇摆,学佛人不为所动,做该做的,哪怕当时被认为落伍,被误解,成为极少数,没关系。今生的缘起,顺境与逆境,好运与霉运,都不是佛教徒应该主要关注的,修行不是修环境。我们要在短暂的几十年中,不论顺境与逆境,同样修出世。纵观中国几千年历史,缘起的人间是轮回的,分分合合,和平与战争轮番上演。如果像公公那样跟着当时的潮流走,等潮流改变时,昔日的弄潮儿,成为今日的社会弃儿,境遇悲惨。如果没有出世的精神世界做支撑,这样的遭遇无人能消受。再看看蹲了20多年监狱的贡噶旺秋仁波切,同样的霉运,对修行人来说,却不是在虚度,依然继续修行,拿今生的一切遭遇作为修出世的工具。监牢内外的生活,对凡夫起伏跌宕,对仁波切来说,并无太大的差别。缘大,广度众生。缘小,少度众生。缘散,自在圆寂。随缘而动,心不随境转。而埋怨社会风气不好,周围环境不好,所以不能清净持戒,不能如法修行的人,是否要好好掂量一下,今后的人生到底该怎么过。
[ 本帖最后由 子午 于 2010-1-10 15:2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