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知相隔两无奈——情诗四首臆解
诗者,心声。世间挚情之诗不少,有乐有哀。所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确是的旨。此中选四篇“哀而不伤”的诗作,来臆解四种“明明相知、却只能相隔”的无奈。——慈心按
一、空间之隔
【原诗】
《卜算子》(李之仪)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臆解】
李之仪这首词填得像是民风,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出此情的真挚和素朴,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这首词,乍一看,好像是单单在说因为空间相隔而不能相守,但到了最后才发现,原来这很可能是单相思——若非如此,为什么要说“只愿”?回头来看,空间之隔是被刻意强调的,但隐隐约约,包含的是心灵上的距离。因而,“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只是虽然是事实,但最根本的恐怕是“君心”未必“似我心”;无奈之余,就只能以“共饮长江水”作为慰籍了;虽然无奈,但还是“日日思君不见君”,并且信誓旦旦“定不负相思意”,可见用情之深。
笔者臆想,此中一定还有一段难言的情怀。具体是怎样的情怀,恐怕只有当事人知道了。尽管如此,毕竟空间之隔是一个很大的距离,如果没有这个因素,也许其他的因素也因此不再重要了。
昔人已矣,留下来的这首词,阐述的是最直接、最明显的空间之隔。
二、时间之隔
【原诗】
《我生君已老》(无名氏)
版本一: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版本二: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臆解】
此诗为唐代铜官窑瓷器题诗,可能是陶工自己创作或当时流行的里巷歌谣。该瓷器在廿世纪七十年代出土于湖南长沙。
相对于空间之隔,生不同时的时间之隔又是怎样一种无奈呢?
据传唐代诗人温庭筠和他的女弟子鱼玄机之间有一种超越师生关系的爱慕,但温庭筠鉴于世俗的压力,再加上自觉相貌丑陋,不敢接受鱼玄机的爱慕,反将她介绍给贵公子李亿为妾;不料李亿惧内又薄情,不久就把鱼玄机抛弃;鱼玄机因此性情大变,走上了不归路。
不久前发生的“杨翁婚恋”事件,吸引最多的毕竟是世人讶异的目光。
说到这里,想到以前有个同事,在旅馆赤膊时,被一个身穿睡衣中年妇女误闯进来。尴尬之余他说:“对不起,你走错了。”结果那位女士莞尔一笑说:“不是我走错了,是你晚来了二十年。”
三、生死之隔
【原诗】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记梦》(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臆解】
时空之隔,虽然无奈,但毕竟还有可为,但如果生死相隔,情何以堪?
这里原先选用的是元稹为悼念亡妻所作的《离思》。元稹此人,在诗文成就上,与白居易齐名,但为人却不被看好。在官场,他是一个投机的政客;在情场,他又是一个多情种子。著名的《西厢记》故事,就是以他为原型的。所以最初引用的时候颇感犹豫。
因为书影的推荐,发现苏轼的《江城子》是最佳的。之前没有引用实在是孤陋寡闻之极了。这首词的来历是:苏东坡的发妻王弗去世十年后某晚,苏轼在密州梦见亡妻,醒来感激涕零,心中追念往日种种,遂成此诗。好的诗歌是不需要过多解读的,直接品读原诗最好,这一篇就是的。苏轼是至情至性之人,而词中文句又是美极,选为悼亡的代表作,实在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悼念亡妻的诗作,在近代,我最看好许地山的《七宝池上底乡思》,至情至性、感人至深。
四、伦理之隔
【原诗】
《节妇吟》(张籍)
其一: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其二: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臆解】
张籍这个人很有意思,能文能武,官阶又很高。却写出这样的诗句来。
此诗的来历颇有趣味,朝中有个大臣要招张籍为幕僚。张籍就以此诗婉言拒绝。历史往往惊人的相似,异时异地,有一个朱庆余的考生在科考前拜访已经身在工部出仕的张籍,呈上一首诗,名为《闺意显张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用意是问问自己有没有机会进入官场,但形式上也是些闺情。也许是张籍“以情场喻官场”名声在外了吧。
这两首诗是一体的:第一首说一个年轻多情的少妇在外面被人追求,内心感动,欣然接受了礼物,还作为随身的饰品;到了第二首,少妇回到家,思前想后,念及夫妇恩情,更是不能割舍,最后决定归还礼物,表示不接受这份感情,但同时又委婉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感激。
前三种相隔是自然性的,这种相隔是社会性的。“使君自有妇,罗敷亦有夫”这样的障碍比时空的障碍更难跨越,因为它涉及了社会伦理和道德。张籍此诗,美就美在女主人公对情的把握——人孰无情?但面对意外之情,如何处理,正是关键所在。所谓可谓“发乎情、止乎礼”是也。
【公元2006年8月10日,慈心于易莲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