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烧庵
【原文】
昔有婆子供养一庵主,经二十年,常令一二八女子送饭给侍。一日,令女子抱定,曰:“正恁么时如何?”主曰:“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女子举似婆。婆曰:“我二十年只供养得个俗汉。遂遣出,烧却庵。
【语译】
从前有个婆子,供养一个结草庵修行的人长达二十年之久。后来,那婆子找来一个花季少女给那个修行人送饭。有一天,交代那个少女,送饭的时候抱住他,然后问他:“我这样抱着你,你都在想些什么?”修行人说:“就好比枯死的树枝挨着冰冷的石头,又好比冬季极冷的时候一点暖气都没有。”少女回去如实告诉了婆子。婆子说:“想不到我这二十年只不过供养了一个俗气的汉子——哪是什么修行人啊。”所以他把修行人赶走,还把草庵也烧掉了。
【泛读】
这个婆子烧庵的公案向称难读,似乎还没有什么定解……
比如,在张中行的《禅外说禅》里,有表示了这样的疑惑:
在禅宗历史中,道婆烧庵是有名的公案,究竟要表示什么道理?——当然,如果只是玩玩机锋,我们也可以为庵主想想办法,如乞援于祖师,说“仁者心动”,或乞援于流行的成句,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之类,也许就可以不被赶出去吧?这里的问题不是被赶不被赶,是被女子抱定时,依照禅理,究应如何反应(语言的,身体的,心境的)。这,至少我觉得,是很难办。
作为“禅外”之人,看这样的公案,的确要有很多疑惑。思维方式也是一分为二:如果是有理,那是什么道理?如果是玩机锋,那怎么应付?
再比如林谷芳《一个禅者眼中的男女》给出了一个所谓密宗的解释:
在这故事里,婆子以遣僧烧庵,透露了在“严持戒律”与“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之外还应该有的选择,与密宗的观点一样,“性”,其
实是个生死门:人败,常败在此,而成,也可以成于此。
我不曾修习密宗,不知道这个说法有多少道理。只是觉得这个说法与西方管理学中所谓“性能量也是成功的能量”有那么一点类似。
当然,还有这么一种解释,这里就不录出典了……
我看这妇女此前至少是做了“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女儿失身、火烧茅篷。这种借女儿身体去以身试法施于那僧人来说是十分残忍的,僧俗间为什么就不能做到两者以外的设计结局呢?因她实施了对僧的陷阱!看到女儿被僧人嘲讽如“寒冬”和“枯木”的石头人,又有谁的父母真喜欢自己的女儿被男人们说成嫁不出的石头女呢?妇女对僧人表达的无情态,恨恨中足以火烧茅屋了!当然,这僧人也无智慧是真的,拂了妇女莫名的潜意识,茅篷烧没了以后如何用以修行呢?
这当然不失为一种解释,虽说这样讲故事可能是为了提醒女众别挑逗出家人,但这样解释合乎人情吗?合乎禅理吗?
实际上禅宗还有类似的一则公案,故事要早许多年,说的是武则天问神秀师兄弟三人还有没有欲望,结果神秀和一个师弟都说没有欲望,武则天虽然敬重这两位高僧,但听了他们的答案还觉得不过瘾,就问老安同样的问题,老安回答说:“有生则有欲,无生则无欲。”结果武则天听了很满意,据说还因此把达摩祖师的衣钵赐给了老安,衣钵也随老安流传到四川。“有生”、“无生”在佛教里有专门的含义,但世俗的理解可以是“有生命”、“无生命”。老安的回答可谓圆通之极——从佛法的解释说得通,两位师兄听了也不会责怪;从世俗的解释也说得通,武则天就喜欢听这些——佛经上说“佛陀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恐怕就是这个意思。
如此说来,读读公案真有好处,如果那个庵主知道老安的回答,说不定就搞定了婆子。也难怪宗杲考察禅法,说了一大堆“不得”,把之前公案里常用的应答之法全部禁止了……
关于有欲无欲,春秋时期就有两则公案,都和柳下惠有关。前一则说柳下惠救了一个冻僵的女子,把女子抱在怀里将她捂暖,但没有发生性行为。这就是“坐怀不乱”的典故,柳下惠的道德和定力,也得到了公认。
之后,在鲁国有一个女子在夜晚敲开了一个男子的门,请他收留自己一夜,结果鲁男子不解风情,拒绝了女子的要求。女子就拿出柳下惠的例子来说明,说你为什么不能学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鲁男子说:“柳下惠的道德和定力好,所以能坐怀不乱;我不如他,所以做不到。”孔子听到这件事之后说:“柳下惠以后学柳下惠,学得最好的就是鲁男子了。”
为什么鲁男子学得最好?因为柳下惠之所以被人称道,不是因为“坐怀”,而是因为“不乱”。柳下惠以后学柳下惠的,恐怕多半想学“坐怀”,而不想学“不乱”;鲁男子自知份量,所以不学“坐怀”,只学“不乱”。由此,可知二祖在花间柳巷修行,济公吃酒肉而修行,都是可学而不可学的。后人自己掂量自己,看看自己到底是想学习花间柳巷、吃酒肉,还是修行。
后有谐趣家批柳下惠故事,说:“既然坐怀,何必乱?”可以说是柳下惠以后批柳下惠批得最好的了。
[ 本帖最后由 慈心 于 2009-5-20 20:18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