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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村纪行

梅村纪行

梅村之行,想往以久,这次终于满愿而归,见到了仰幕以久的一行禅师,亲耳聆听了禅师睿智的开示。还结识了一些可亲可爱的人,遇到了一些不曾遭遇的事。
从七月七日到七月十四日,在梅村呆了七天,现在人回来了,心还留在那里。心情始终不能平静。一行禅师要我们活在当下,可我还是留恋着美好的回忆,舍不得就这样让它过去。象一个贫穷的小孩子,终于得到一枚糖果,吃完了,还久久留恋着甜美的味道。回味不已,恋恋不舍。
很久以前看过禅师的一本书,深受感动。从此成为禅师的粉丝。现在既然有机会可以见到禅师本人,好象没有理由不去一趟。我其实一向寡欲寡愿,很少会觉得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非得到不可的人或物。我也记得佛陀曾经对一个因仰幕他而前往拜谒他的人说:“你见到我这个衰朽的躯体有什么用呢?你了解了我的法,按着它去修行,你见到了我的法也就是见到了我。”

不过,这次还是决定要去一趟。不只为了我自己。也期望给我的孩子们种上心灵的菩提种,也期望能与西园的佛友们分享我的这次经历。

从半年前,我就开始为了这次出行而筹画了,虽然梅村禅修中心几乎整年都有禅修活动,但只有在夏季,才可以接待儿童。而我是决定要带着孩子前往的。特别是女儿伊莲还小,我不放心将她留在家里。她爸爸则坚持要留下她,理由也是怕她还经不起长途颠波,再加上听说我们还要在帐篷里住一星期。所以他坚决不同意我带伊莲走。七月七日早上,我们出行前,因此爆发了一场家庭大战。几乎惊动警察,最后还是以孩子他爹让步而告终。
路上的波折也不用说了:从昂热乘火车到梅村总共大约须四个小时,并不太远,但须转两次车,我在第一次转车
时就出了岔子:由于时间太紧误了要换乘的车,幸亏了法国铁路局很人性化的服务,接待处的职员告诉我,我可以改乘下一趟车,而由于连锁反应肯定将会错过的第二次换乘的车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解决,而且不须任何额外的手续。他们会通知相应车次的车长。
总算是有惊无险,下午五点左右,按接待文件的指示,我在圣佛耶拉格昂车站下了火车,走出了安静又洁净的小站,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只见车站前停满了车子。却没发现哪辆车上贴有梅村的字样,也没有看见谁擎着“梅村”牌子接人,正失望着呢,忽然一眼瞥见不远处一片树荫下立着一位出家人,身着褐色僧衣。高鼻深目,架着一副眼镜,我喜出望外,迎上去不由地叫了声“我的兄弟”——按梅村的规矩:比丘尼一概称为姐妹,比丘则称为兄弟——应该是借鉴了天主教的叫法,西语中“修女”就是“姐妹”这个词。另外信仰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也是互称兄弟姐妹的——哪怕他们是头一次见面。
为了叙述方便,下文将凡是西方人的出家人简称为西比丘,凡是东方人出家人简称为东比丘。比丘尼同理。
话说这位年青的西比丘,并未以同样的热情回应我,只是表情平淡地看了我一眼,指示给我停在旁边的两辆小型面包车,一辆白色的,一辆黄色的。车子都很新,而且很洁净,不象一般法国人的私家车——大都灰头土脸脏兮兮的。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这时才有心情看看别处,方才又发现不远处还有一个比丘尼,东方面孔,也戴着副眼镜,看起来也是在等着接人的。
我拿着梅村的接待证明,找那个西比丘核对,想知道自己是否属于他的接待对象,得到他的肯定后。我们一行三人上了车。几分钟后又陆陆续续有人上来。不一会儿,车子坐满了,于是我们出发了。司机是东方面孔,一个圆脸大眼的中年人,很热情友好。不断与坐在他旁边的两位乘客攀谈,那两个访客好象是来自美国,司机用很娴熟的英语与他们交流。我的英文很久没用了,听说水平都有所下降。再加上一路颠波,觉得很累,而且也不大感兴趣,没怎么注意他们的谈话内容。只是想,看来一行禅师的粉丝不少啊,遍布五湖四海。
就这样,我终于拖儿带女地来到了梅村。

[ 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08-7-15 23:3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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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驶了二三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车子经过梅村的门牌时,我发现那个木制的牌子跟我想象中的几乎一样,褐色的,只是稍旧一些。快三十年了么,风吹雨淋的,难免不损毁褪色。木牌插在一个石砌的花池之上,花池中种着些素淡的花草。
下了车,先去登记处签到,在办公室接待我的是一位西比丘,也戴着眼镜,很温和,我看他旁边摆着一碗饭,以为他忙碌得顾不上吃饭,于是向他表示我不介意他一边吃饭一边帮我办手续。他笑笑说,那不是他的。他很快帮我办完手续,我补交了由于计算错误而少交的二十欧元交通费。这样我和儿子两人在梅村呆一周的费用(包括伙食)总共是四百四十多欧(女儿三岁,免费)。
帮我办手续的比丘法号叫法园——这是后来知道的,可知我们的缘份并未到此为止。
办完手续后,按法园的指示,我到办公室外面的临时办公处那儿分组。办公处设在树荫下临时搭的一个篷子里,下面摆着一溜三张桌子,后面做着四个办事人员:两个西比丘,两个东比丘。当时天正下水雨,篷下挤满了人。有办手续的,也有躲雨的,一班少年挤坐在比丘旁边长登上的空位嘻闹。
轮到我时,其中一个西比丘看了看说,我儿子西赫特十三岁了,所以自动归到“青少年之家”,而我和女儿伊莲要另选“家庭”。“家庭”是按语言分类的,有法语,德语-英语,西班牙语-英语,意大利语-英语等几大类。法语”家庭“有两个:一个是弥猴桃之家,一个是无花果之家。我一向不喜热闹,偏向小众,凭直觉觉得无花果组人会比较少,于是选了无花果组。后来证明我的直觉很正确。
选完了”家庭“就到了吃晚饭时间,吃饭采用自助餐形式,大家排队,依次走过摆放餐具和盛装食物的餐盘,各取所需。在之前的接待文件上已经注明,梅村的食物全部纯素,无任何动物产品。从这顿晚餐来看,食物的品种很丰富。
大家盛好饭后,按照要求,分组会餐,我们无花果组的聚餐地点选在梅村入口处路边的一处树荫下。
等所有的组员都安坐下来开始进食时,饭菜几乎都凉了,大家又都吃相非常文雅,我虽然早已经饿得要命,但为了不至发出不雅的咀嚼声,也不得不吃得很慢。
吃完饭是交流对话时间,大家分别做了自我介绍。我们无花果组的“家庭成员”是:34岁的弗雷德和36岁的克劳迪娅以及他们两岁半的儿子斯提凡;埃尔维,42岁的单身汉,身材高大,非常幽默,特别会逗小孩玩,深受小朋友欢迎;阿兰,退休药剂师;洛伊克,23岁,一个长得士里士气的年轻人;德米特里,资深佛教徒,比较内向,话很少;让`克鲁德,一位来自瑞士的老先生,自称是单身汉。说话很风趣,老先生对东方文化特别感兴趣。老是抓住我问东问西的;艾曼钮艾尔,一个特别文静,举止格外温柔娴雅的漂亮青年,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后来才知道他已经三十二岁了,大家都感到很吃惊;纪yao姆,一个很内向的年青人,长得有点象正走红的英国明星拉尔夫。还有一个比利时人,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当时还有一位中年德国妇女,她丈夫好象是美国人,不知为什么到了我们那一组,不过后来就很少见他们了,可能是换到德语-英语组了。
每个家庭搭配三个僧人,我们家的三个僧人分别是:两个年青的西比丘,法园和法地,一个年老的东比丘法普(音译)。
自我介绍过后由法园法师介绍梅村的概况,大家纷纷提问,气氛活跃起来,这时我突然听到旁边有人用中文说:“你好”,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青年西比丘法地在与伊莲打招呼,我有点惊讶,法地告诉我说他曾经在少林寺呆了两年半,学习中国功夫。原来他最初是因了热衷于中国功夫而结了佛缘,以致入了佛门,做了释子。
我听了有所感慨,觉得少林寺在弘法方面还是起了一定作用的。
散会后,我看看天色将晚,赶紧催着儿子跟我一起支帐篷,期间有一个东方人主动前来帮忙,交谈中得知他是越南人,来自瑞士。
总算安顿好了,我带着伊莲到茶桌那儿取水喝,她看到有巧克力粉,闹着要干吃,我忘记给她带些零食来,只好盛了一些本该是冲水喝的巧克力粉给她。在走回帐篷时,看到有三个西人青年正坐成一排闲谈,看到我抱着伊莲走过来,齐齐用一种略带惊讶的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觉得莫明其妙,不过也没太在意。
晚上,儿子结束在青少年组的活动后回来了,说:“妈,有个和尚说我们明天得换地方了,这片地方是划给单身青年男人的。”
我这才恍然,唉呀,我真是粗心得可以,怪不得看到周围尽是些小型的单人帐篷,怪不得那三个小伙子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 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08-7-16 05:4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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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楼上各位师兄的关注与鼓励,你们的问题我不一一回答了,等着看下文,自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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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兴冲冲爬起来,昨晚得知,今天早上一行禅师要给大家开示。想到就要见到心中的偶像,十分地兴奋。
在公共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后,差不多七点了,于是去餐厅吃早饭。早饭有mai片粥以及法国家庭习惯早餐时冲牛奶吃的速食谷类,不过这里用的是豆奶,配以果仁及干果等。也很可口。以及面包片,人造奶油,果jiang等西人习惯于早餐食用的食品。另外还有切成小块的水果。
排队取餐时,大家都很守秩序,也大都能按着自己的食量取食,不过也有一些少年少女在排队时加塞,会剩食的主要是儿童餐桌那儿,儿童在梅村得到格外的优待,在餐厅外的篷屋特设了一处专门为儿童准备的用餐处,提供孩子们喜欢的意大利面,披萨饼以及甜点等。并配有专门的服务人员为他们服务。一方面因为孩子自理能力不足,一方面也可避免剩食。
吃过饭后,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用过的餐具到洗碗处洗涮,洗碗处设在餐厅外的一处篷屋下,一排桌上依次排放着几个盛满了水的塑料盆,从浑到清依次是:头一盆水用于粗涮,第二盆水是含有洗涤剂,用于主洗,第三盆水用于漂清,第四盆水含有杀菌剂,第五盆水用于再次漂清,之后是碗架,旁边的晾衣架上搭有用于擦干餐具的消过毒的白毛巾。一切都井然有序,看来梅村在接待访客方面很有经验。
吃过饭后,大家纷纷涌向大讲堂,讲堂平时主要用于禅修。进去一看,里面的木地板上已经整齐地排放好一排排的深紫色方形地垫,每个地垫约一米见方,中央放置着一个同样颜色的圆型坐垫。坐垫排放得很整齐,可以看出围绕着讲台排成一个shan面,明显地分成四个区域,讲台上的黑板上(其实是白板)画有相应的平面图,标记着四个区域分别是德语区,西班牙语区,意大利语区,荷兰语区(是duestch)这个单词,一种住在英国的荷兰人讲的语言。据说与德语很接近,不过语音有所差别,大概相当于白话与普通话的差距。顺便说一下,梅村的访客中有相当一部分意大利人,意大利本来是天主教国家,意大利人似乎有天生的宗教情怀。有一个年纪较大的西比丘,身材高大,架着副眼镜,看起来很威严,虽然他穿着佛教的僧衣,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总是看到一个天主教的神父形象,有理由怀疑他曾经是个它教的神职人员。
讲堂后一群比丘在忙碌着调试音响设备,做同期翻译的准备工作。今天“泰”(梅村人对一行禅师的称呼)要用英语开示。
来之前,我看到接待材料上注明要每人带上一个导线较长的耳机,我自恃英语法语都略懂些,所以没带,一行禅师精通英语法语以及中文,可惜来梅村的中国人太少,否则说不定他会用中文开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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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各就各位后,突然又涌进一批人,由一群比丘尼引领着,梅村的比丘尼装束有些奇特,她们虽然身着与比丘一样的褐色僧衣,每人头上却都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裹着一块褐色的头巾,两耳下分别露出两个小小的头巾角儿。这是一群生面孔,看来他们住在另一处,后来得知,比丘尼们住在“南谟中以及南谟下”,我们这里是“南谟上”,是在山顶上。
这下讲堂里塞得满满当当,坐垫间隙也挤满了人,我不由得感慨,一行禅师的确很有号召力,据然感召了如此之多的人不远千里万里前来梅村。
人群在一阵骚动后又平静下来,基本上每个人都找到了一个位置。听得懂英语的可以散坐于各处,只能听懂法语的要坐在讲堂外——没地方了。我现在虽然听法语更容易明白,但为了能近距离地一睹一行禅师风采,在讲堂中间离讲台较近的地方找了一处落下脚。前两排离讲台最近的坐垫是留给儿童的,主持会场秩序的比丘解释说这是因为“泰”特别喜欢孩子。
那个年青活泼的比丘做主持人很有风度,他英语法语都讲得很好,发音纯正,口齿清晰,声音悦耳。歌声也很动听,在他起头下,大家齐唱了几首在梅村常唱的歌。
我等得不耐烦,一边心不在yan有口无心地唱歌,一边在想:折腾这么半天了,“泰”怎么还不来?
没有很注意听那个主持会场的比丘讲的话。
忽然,所有的人都呼拉拉地站起来,禅师要来了!我也赶紧站起身来,大家都恭恭敬敬地合掌su立,连小孩子都暂时停止了嬉闹。又过了一会儿,漫长的几分钟后,忽然我看到禅师原来已经来了,西人大多身材高大,挡住了我的视线。所以我没看到“泰”走进会场。现在他老人家已经来了,在离我不远处的左前方。靠近讲台的地方,安坐下来。坐下后,“泰”向坐在他身边的孩子慈爱地笑了笑,就再也不动一下,稳稳地望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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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后面,一直盯着泰的后脑勺,发现禅师的耳朵很大,有点儿招风,他果然不同一般的俗人,坐下后,既不左顾右盼,更不前摇后晃。始终一动不动。真正是坐如钟。
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泰”看,忽见他拿起手边的一个小钟敲了一下,整个会场立刻静寂无比。再看台上,原来比丘们与比丘尼们已经列队站好了,比丘排在左边,比丘尼排在右边。
“要唱颂经咒梵呗了”我想。
我注意到站在前排的一个戴眼镜的东比丘尼特别文静美丽。要面对着这么多人表演,使她看起来有点羞郝。她带着圣女般安静纯洁的气质。使人目不暂舍。再看右边比丘的队伍里,也有一个很年轻的东比丘,很沉静漂亮,“可以选去演年少时的唐僧,都不用化妆“。我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像这样一眼望去就可知很纯洁安静的人,只有在修行人中才看得到,俗世中的人是难得有这样的气质的。
美妙的伴奏音乐响起来,比丘与比丘尼们开始合唱起来,看来经过了排演,所以他们的歌声非常合谐动听。不过令我吃惊的是,他们唱的是一首又一首很优美舒情的歌曲,表达对自然与人的爱。听起来很象是教堂里唱诗班在唱诗。
试译几首歌的歌辞如下:
亲爱的兄弟
亲爱的姐妹
你对我是如此的宝贵
你已经充满了我的灵魂
我爱你们

我在我的家
我已经到达
只有这里和现在
很坚固,真正自由
我在自己中找到庇护
我在我的家
我已经到达
只有这里和现在
很坚固,真正自由
在净土中我找到归宿

歌声如天籁般优美动听,我却不甚高兴。心里隐约的失望。这里怎么竟是这样子?看起来佛教在这儿全盘西化了。这还是佛教吗?难道大悲咒不好听?楞严咒不好听?西人听不懂就接受不了吗?为什么佛法传到西方要如此曲意俯就?
带着头脑中一大串的疑问,再看一行禅师,一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的老和尚,也不会发光,也没有特别和可以震慑人心的磁场。我一向爱挑毛捡刺的习气又在蠢动了。
合唱完毕,比丘与比丘尼们走下台去,今天的重头戏开演了。一行法师站起身来。他身材挺拔,步态平稳,看起来只有六十多岁的样子。其实老和尚已经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这也是我这次不惜代价一定要来的原因。我担心再拖下去恐怕将来见到禅师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禅师缓步走上台去,十分从容。他撩起衣后襟,在预先铺设好的坐位上坐下来,与别的僧人不同,禅师在僧袍外还穿着一件深棕色的

[ 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08-7-16 11:4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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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

与别的僧人不同,禅师在僧袍外还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敞怀外罩。颜色很庄重。我以为这是特殊地位的标志,后来在天冷时看到别的僧人也穿上同样的罩衣。才明白,“泰”毕竟是老人家了,火力不足,比较怕冷。
“泰”在台上坐定后,将两个扬声器分别夹在罩衣的敞领两边,又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样的东西(应该也是扩音装置)放在罩衣的衣袋里。在做这些准备工作时,他一举一动始终有条不紊,不发一言,从容不迫。风度庄重。
准备工作完毕。泰托起一个木制的小坐垫,坐垫上安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磬,禅师用另一只手拿着的小cui轻敲了一下小磬。
“当⋯⋯“悦耳的磬声响起,讲堂内一片静默。这里说一下梅村的规矩,只要有钟声响起,不管是报时还是开饭,所有的人,不管正在做什么,都必需立刻停下手边的活动,su立着感觉自己的呼吸,做几秒钟的内观。提醒自己活在当下,活在此处,身心一体。
“亲爱的朋友们”
法师开腔了。我有点意外,不是原以为依照惯例会听到的“女士们先生们”。
法师语调平稳和缓,语速不急不徐,心声象山间的溪流自然地流淌。法师的英语发音不能说很纯正,但基本标准,很容易听懂。比听布什讲英语容易懂得多。
有人举起手中的相机拍照,我想到因出发前老公制造的违缘,因而忘记带上的摄相机,以及别的一些东西,特别是儿子因不知所措而忘记背上我已经给他准备好的背包——里面有他的换洗衣服及我与女儿的凉鞋,针线包,风油精⋯⋯。
“⋯⋯遗忘,说明你心不在yan,也就是说你不在这儿,你在别处⋯⋯”我停止胡思乱想,赶紧将思绪拉回眼前,努力集中精神。
我仔细端详法师的面容,跟照片上没太大差别,只是脸庞比照片上略显清瘦。我的感觉,禅师的气质有点阴柔。讲起话来表情挺丰富,mei毛一动一动,这样我才注意到他的右mei下有一颗黑痣。后来在照片上留意了一下,果然不错。
“⋯⋯我喜欢经行,我从中得到很大的乐趣。我渴望着与你们分享这种快乐⋯⋯”
说到“渴望”这个词,泰加重了语气。

面向所有人的开示告一段落,主持会场的比丘宣布暂时休息一下,下面的开示孩子们可以不用听了,小孩儿们象遇了赦,争先恐后出了讲堂,我忽然想到留在帐篷里尚在酣睡的女儿,这会儿可能醒了,有点儿不放心,虽然来这儿的人都多少有点善根,但这么五六百号人,难免鱼龙混杂,不由得担心害怕起来。于是决定趁此时离开,反正总算是亲见了一行禅师尊容,下面的开示可以去外面听,法语同声翻译正好是在外面广播的,不象在里面,还要戴耳机,免得互相影响。

回到帐篷一看,女儿果然醒了,我服侍着我家小公主穿衣,如厕,用早膳⋯⋯后面的开示也没有机会去听了。
另外说句心里话,我自恃懂些佛理,觉得象禅师这样针对西人的佛法启蒙,我可听可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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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晴好,出太阳了,暖和多了。
昨天晚上,一直在下小雨,天气很冷。想到接待文件上特别注明要求来访者带上防雨保暖外套。我开始怀疑梅村是不是总是这么冷,而且经常会阴雨绵绵的。而我将原本计划带上的短风衣也忘记拿上了。幸好我还带了一件缕空的深蓝色针织长外套,有点类似披风。还没穿过。本来计划在穿白衬衫配灰色长裙时,优雅地套在外面的。昨天因为当不过冷,也就胡乱套在深蓝色条绒衬衣外面。别提什么颜色款式的协调,也别讲究什么形象了。
对老公的气又添了一层。要不因为临走时他从中做梗,我哪会搞得这么狼狈不堪的?包括误了车也是因为心情不好,一路上胡思乱想造成的。我动了离婚的念头,在火车上甚至打算就此留在梅村不走了——如果可能的话。
现在看来,梅村也并不理想:觉得这里的出家人有点僧不僧俗不俗的。没什么威仪。比丘、比丘尼与俗家的男女老少混在一起。好象也没什么顾忌。
我一向比较武断,那时也才刚到。许多事情未经仔细观察,只有这么一个初步的大概的印象。看到有几个小和尚与俗人嬉嬉哈哈,关系搞得很近,心里很有些不快。再加上看到今天上午那些我认为过份迎合西方人口味的不伦不类的演出。觉得很失望:佛教怎么被搞成这个样子?又联想到平时逛街时在商店里时常见到的残缺不全的佛像——法国人一向喜欢标新立异。将佛像当成艺术品出售,而且常常搞得支离破碎的,有时只是一个佛头,有时是一只佛手。
哎,未法时代,未法时代的种种乱象。我在心里哀叹。圣教就是这样被弄得越来越衰微。。。
我越想越难过越失望。想到一行禅师:现在觉得他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名僧不一定是高僧。他是僧人,也是个作家艺术家。作家是想象力很丰富的,也许可以想象出自己并未真正达到的境界。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搞出这么个梅村来?名闻利养?
我一向多疑善变,习惯于用审视挑剔的态度对待人和物。再大的名气也不会影响我的观察与判断。越想越觉得一行禅师在上午开示时的言谈举止有些矫柔造作,梅村这种听到钟声就全体立即进入静默状态的规矩也矫柔造作。
“高贵的安静”我想到餐厅里贴着的条幅,现在听起来很有点嘲弄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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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怀疑这一趟来得是否值。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不过七天。
我不能白来,我打算尽自己的一点努力,挽回佛教的声誉。我影响不了别人,至少可以影响我们无花果之家的那几个人。按照惯例,每天的晚餐是在“家庭内部”进行的,之后是“分享”时间。
说到“分享”,还有个笑话。第一天晚餐结束时,我听到现在我们要”分享“时,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头傻脑地问了句:”分享什么?“别的人一时语塞,不知怎样作答。幽默的埃尔维回答说:分享”加蒙拜“[一种法国人常吃的奶酪],大家笑起来,我方才明白过来,想起”分享“这个词在法语中也常用来表示交流沟通之意。
我决定在今天的”分享“时间表达一下自己对梅村的看法,对正信的佛教的看法,介绍一下我所理解的原始纯正的佛教宗旨。不过鉴于自己也是刚来,对有些事不便过早下结论,我决定表达得尽量婉转一些——我其实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 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08-7-16 21:3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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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西赫特回来了,他人一进帐篷,我立刻闻到他的脚味儿熏人,于是催他去洗澡,他可能玩了一天,累了,所以找借口说没换洗衣服。我责备他临走时为什么把背包又落下了,他说他本来已经背上了,后来看我们吵得很厉害,以为走不成了,于是又放下背包去玩他的电脑游戏去了。我想起当时在门口喊了他好几声他才慢腾腾下来,原来是玩游戏去了。
觉得这个儿子真没用,一点儿也不能帮我分忧解愁。
我催他去洗洗,既然没干净衣服换,至少可以保持身体干净,这样凑合着过几天,最后也不至于太脏。可他还是耍懒不肯去,我再三催促,最后降低要求,要他至少去洗洗脚,他还是不去。我火了,抓起我的一只鞋没头没脑地抽了他几下,要他滚。
“滚就滚”儿子气呼呼地说,出去了。
梅村晚上十点半就熄灯了,外面黑黝黝的。我听到儿子的脚步声走远了,又有点担心,不知他去哪儿了,他能去哪呢?西赫特性格内向,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交到什么朋友,另外他胆子小,所以估计他可能还得回来。我决定等一等。
过了一会儿,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西赫特钻进来,没有带进什么难闻的味儿来。我问他是否洗过脚了,他答”洗过澡了“。
于是母子三人安寝,一宿无话。

[ 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08-7-17 14:5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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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今天早上,我们住在”南谟上“的人要乘大巴去”南谟下“听”泰“开示。人多车不够用,我没有跟第一拔走,想着一会儿肯定还会有车返回接剩下的人。趁此机会我回帐篷看看伊莲。结果发现她一个人睡着,西赫特不知去向,估计睡醒了去参加他们青少组的活动去了。也不知他吃了早餐否。
我犹豫不决,一方面不放心伊莲,一方面又很想听”泰“的开示。昨天就错过了。今天不能再错过。
正在踌躇着,看见法地走过来。他能讲几句中文。看来中国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他对我始终特别友好。
我征询他的意见,如果留伊莲在帐篷里是否安全,他摇头说不好,因为我们今天要在南谟下呆到中午一点才回。我吓了一跳:我根本没留意时间安排,以为听完开示就回来了。
他建议我带伊莲一同去。也只有这样了。
我弄醒女儿,抱着她返回等车地点,发现刚才剩下的那些人也不见踪影。正不知所措,看到那个”神父“比丘与一对夫妇一边交谈一边走过来,那个妈妈推着童车,里面坐着他们的小女儿。
这样,我与”神父“比丘搭乘那对夫妇的私家车出发了。在车上,那个爸爸一直用非常纯正的英语跟”神父“交谈,他是英国人,呵呵。那个妈妈则时不时地用意大利语与“神父”说上两句。她是意大利人,”神父“也是——证实了我的猜测。“神父”的法语讲得也很流利。一行禅师的麾下真是人才济济。
那对夫妇帮助了我,我感谢他们,但到后来我不是很喜欢这一家。那个妈妈眼神躲闪,似有隐衷。她英语讲得不大好,说明他们可能是住在意大利。

车子开了大约有半小时,才到了“南谟下”。
去讲堂要穿过一间厅,这个厅不大,看格局从前应该是一间小礼拜堂。我一眼瞥见墙上挂着一幅画像,吓了一大跳。
画像上耶酥与佛陀并立,互携着肩。下面有文字:“耶酥和佛陀是兄弟“。

[ 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08-7-17 11:3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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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幅画像,我心想:若是尘露大姐在这儿,会是什么反应呢?
这时我特别遗憾没能带上相机,如果有人在这儿拍照的话,我可以要求他拍一张帮我发到邮箱里。

穿过这间挂有“佛陀耶酥兄弟照”的厅堂,我来到南谟下的主讲堂,开示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了。讲堂门外摆满了鞋子。我正打算从正门进去,这时载我来这儿的那个英国人走过来,告诉我说我可以从右边的边门进去,那里还有一些位置。
我谢过他。绕到右门,看到门口同样摆满了鞋。我走到敞开的窗外往里看,”泰“正在做开示。这个窗户的位置跟讲台差不多是平行的。从厅里看应该是最前面,是儿童席位。我看到的确还有一些位置可以插下脚,我带着伊莲,可以坐在那。
我征得了坐在窗边的一位女士的同意,在她的配合下,我从低矮的窗户翻进去。悄悄地走到看好的位置上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位年纪比较大的西比丘尼。她见我怀中抱着伊莲,主动将垫子全部让出来给我,自己坐在旁边的木地板上,我过意不去,她示意我她另有圆坐垫可用。为了不打扰别人,我也不好再坚持。安顿下来。

今天”泰“用法语开示。泰的法语发音也不甚标准,不过语法无懈可击。不象我,常常忘记动词变位。尽说病句。
泰真的是个情怀浪漫的诗僧,他说他从七岁起出家。在他师父的指导下,读过很多的中国古诗辞。其中有一首是描写钟声的——美好悦耳的声音。他特别喜欢。意境非常美好。
哈哈。中国古诗,这时我觉得很有面子。可惜没人注意我。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泰身上。
泰说他曾经试着用英文翻译了这首诗:我竖起耳朵,想弄明白这是哪一首诗。结果是没结果。谁叫我才疏学浅。对中国传统文化了解不深,英文也是半瓶子醋。
泰用英语朗诵了一遍这首诗,又走下讲台。来到黑板前。用英文写下他的译文。我就坐在黑板旁边的地板上,只能看到黑板的侧背面,看不到”泰“在黑板上写些什么,但可以近距离地观察”泰“。这是我离禅师最近的一次,大约只有两米左右的距离。
老人身量中等,身材瘦削,脚下穿着一双不知什么材料制的颜色灰朴朴的拖鞋——这是他唯一的特权。所有的人进入讲堂都要求脱掉鞋子。我想这可能是因为禅师年纪大了,开示时有时还需走来走去,穿鞋可能会走得稳一些。
需要说明的是,一行禅师绝无老态,我看到的他始终精神矍铄,神采超逸。做开示时思路清晰思维敏捷,有时甚至表现得很天真活泼。绝不同有些同年纪的世俗老人,看起来老态龙钟,身如枯木,心如死灰,似乎对一切都没了兴趣。
顺便补充一个细节:第一次听泰开示时,他曾经在黑板上写过”安坐“两个汉字,字写得相当熟练。跟中国人没什么两样,他拆文解字解释”坐“的结构是:两个”人“并肩坐在”土“上。这就是”坐“字。

[ 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08-7-17 11:0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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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示结束了,由泰率领大家经行。那时大约是上午十一点钟左右,烈日当头,禅师头戴一顶斗笠。左手牵着一个孩子,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一大队人马。缓缓前行。
我跟着走了一小会儿,在队伍的前方,与”泰“隔着两三排人。看到有一个妈妈纵恿她的孩子去牵泰的右手。那个可怜的孩子被他妈妈推到泰身边,正不知所措,泰一把攥住那个孩子的手。我虽然隔得挺远,不知为什么感觉泰的手很有力量。
伊莲开始闹着要我抱了,我估计自己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再加上那时太阳挺大。于是放弃了跟着大队人马行动的想法。而且说实在的,选这个时候经行实在是不太明智,太晒了,我觉得热得要命。泰的年纪又那么大了,可能因为是预先排好的时间表,不便更动,只能照计划进行了。

现在想来,这样的安排可能是考虑“泰”的身体状况。虽然他看起来状态良好,但显然他很怕冷。我总觉得老人在公共场合有时是在硬撑着—— 为了给他的追随者坚定信心。

[ 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08-7-17 15:0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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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劳动中建立友谊

南谟上有两百来号人,要这么多人都能吃得饱吃得好,工作量是相当大。光凭梅村的那几个出家人和若干志愿者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每个组都分配有任务,有清理洗涮工具的,有帮厨的。有打扫餐厅的。今天下午我们无花果组就是要帮厨,任务是切菜。梅村有切菜机,我们的任务是粗切,然后拿到切菜机里细加工。
我们”无花果之家“虽然号称是一个家庭,其实当时大家互相还不甚熟悉。有的连名字都还没跟人对上号。每天晚饭后的"分享"时间由于有僧人在场,大家都比较拘谨,不能畅所欲言。这回一起围坐在长条桌前切菜,倒的确很有家庭气氛了。只听”嚓嚓“的切菜声与谈笑声响成一片,热闹非常。
我对我家其“”成员的了解主要是在切菜过程中完成的。
纪yao姆——那个长得象拉尔夫的性格内向的小伙子目前正在柬埔寨工作,这次是回来休假的。我
弗雷德和克劳迪娅夫妇两人都是在一

[ 本帖最后由 林中小路 于 2008-7-17 23:4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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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曼钮艾尔

我一直觉得他象个圣徒,看起来如此地温和恬静,漂亮又安详。我想:有佛缘的人就是不一样。
晚上的分享时间,艾蔓钮艾尔先发了言,他说他今天下午感到悲伤又有点愤怒,我吃了一惊,竖起耳朵静待下文。
是什么让他感到愤怒呢?我看的总是平静的他温和的他,有时还会发现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恬淡而神秘的微笑。
他说得很慢很含蓄。他说他喜欢孩子,想象着如果他有一个孩子那是多么美好的事,他把孩子抱在臂弯里。说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母亲抱着婴儿的动作,温柔地端详着他想象中的孩子的小脸。
我明白他的问题了,唉,男儿身女儿心,谁能解我切切情。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在梅村以外的什么地方遇到他,我应该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属于哪种类型。这样的人我不是没有遇到过,为什么这一次会判断失误呢?
人的判断是很容易被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的。
梅村梅村,是梅村的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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