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有丹霞,上有朝曦
下有丹霞,上有朝曦
慈云
眼前天高云淡,四周都是形态奇诡的、紫红色的山峦。
广东有四大名山:丹霞、鼎湖、罗浮、西樵。丹霞,山如其名,把它的颜色比拟为天边的红霞,毫不夸张。可是它那凝重的模样,绝不像云霞那般轻柔。由于具有鲜明的特征,“丹霞地貌”早已成为一个地理概念了。
我正在丹霞山里行走。
山上怪石林立。其中有些怪石,怪得让人哭笑不得,在它们跟前,“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一类的词汇是那么无力,那么苍白。
举个最寻常的例子吧:望夫石。
初次见它,只觉得它的形状莫名其妙,扭曲得有些狰狞。
然而,一旦找到了合适的角度,一位身穿汉服的美女立即出现在缭绕的薄雾中。流云水袖都是石头做的,却宛如正在迎风飘动。她云髻高耸,侧脸的线条柔和清秀,那是一种素净、文雅的美。这样的女子,应当是能诗能画的。
看了她很久。同时也细细地观察着这种赏心悦目之感。
狰狞,美丽……其实都是人们自定义的概念。在这座山里,真正使人们惊叹不已的,并非天然的石头,是内心的设定。
因为我们觉得它们酷似什么,而已。
我并不善于登山,但喜欢在这座山里行走的感觉。新鲜潮湿的空气充盈胸臆,绿意葱茏的山路不断地漫延着。
登上一座高耸入云、游人稀少的山峰,谨小慎微地攀爬着,少有机会抬起眼帘。偶然放眼一望,只觉美不胜收,浑然忘我,全身心都被大山占据了。随后就想起恩师的一番话。
他说,涅槃的寂静,有点像是大山的寂静。没有声音,而又仿佛发出了通天彻地的声音。
又想起一个偈颂——愿我速得戒定道,愿我早登涅槃山。
丹霞山里有许多巨大的、结构复杂的岩洞,足以遮风挡雨,甚至有天然的石枕石床。其中一些岩洞,自古以来就被修行人当作道场,或者隐居的地方。据说从唐朝开始,就有云游的僧人在这座山上栖息了。
途中经常可以看到,坚硬光滑的岩石上被凿出一排细小的石阶,每个阶梯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半只脚。这些石阶一直向上,向上,通往高处某个看不见的、神秘的地方,引起强烈的遐想,但是我一步也不敢涉足。
绝壁上雅致的石刻,或者某个荒僻的角落冒出一道坍塌了一部分的圆拱石门,毫无疑问,这些也都是前人的手笔。
山上出现具有一定规模的规划性建设,始于明末清初的澹归法师。
他本是崇祯十三年的进士。这可以说明两件事情。第一,他是一位英才。第二,他的人生道路必然出现许多坎坷,难以避免。
终于,他放下仕途,出家了。他选择了在丹霞山上落脚,兴建别传寺,自号“舵石翁”。这个名号来源于他的一个爱好:每天到丹霞山的舵石上欣赏日出。从此,“舵石朝曦”也成了丹霞山的著名景致。
我到别传寺礼佛之后,太阳已经西斜。当晚住在山下,次日一早重新上山,前去寻访舵石。
从路标上看,快要走到舵石的时候,视野猛然一开,面前出现了一座雄伟敦厚得令人窒息的山峰,样子非常像一艘铁锈色的大船,正要在云雾里奋然起航。
但它并不是舵石。
又走了一阵子,毫无预兆地,山路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个石台,如同船的尾部那样前宽后窄,这就是为什么它叫舵石的原因。但它的表面并不像船的甲板那样平坦,而是中央隆起,四周以流线型逐渐下伏,像是倒扣的小半个蛋壳。
有些游人站到中间去含笑拍照,笑容里却无法掩饰地写满了紧张。拍完,就匆忙地走远。
我也缓缓地走到中间隆起的部分。一种寒意立即由脚下生起,上到脊背,上到头顶,又迅速笼罩到全身。不可克制地,我开始微微地发起抖来。
站在这里,三面都是空的,好像全世界都忽然变得空空荡荡。眼角的余光,可以瞥见右边某个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与舵石平行着的,就是刚才那艘壮丽的石船。但是很难分神去欣赏它。所有的注意力都本能地集中在脚下,那个怪异的流线型。如果从任何一个角度滑下去,会怎么样?
澹归法师,他喜欢在这里看日出啊!
舵石边缘的地上,刻划着一些潦草的大字,是比较勇敢的游客们的名字。可以想像,他们走到那边缘,刻下字迹,感到刺激,爽快。可是,我想他们不会停留太久。如果他们能够淡定地长时间呆在那个地方,也就用不着写字留念了。
在旅途中一时兴起,在这个险峻的地方小立,需要胆量。而每天在凌晨的黑暗中登上这块石头,愉快地等待日出,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需要定力。否则怎能安住呢?
一瞬间,电影一样清晰,我真切地感觉到,澹归法师在沉郁的夜色里,从别传寺远远走来,平静地在舵石上落坐了。清风吹动满山的树叶,也吹着他身上的坏色衣。到了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一下子红霞漫天,与红色的山岩交相辉映,熠熠生辉。
[ 本帖最后由 慈云 于 2009-2-16 16:3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