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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生

那天放生

那天放生
慈云

    那时候,还没有皈依。而且一个佛教徒也不认识。但是忽然很想放生,不知道该怎么放。也许应该放鱼,因为容易买到。反复地考虑着我所知道的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湖泊,每一条河,每一处海边,觉得哪里都不太理想。又害怕鱼会在中途死去。
    我想,这里面学问大了。必须找到擅长此道的人,加入他们。
    上网查到一些学佛放生组的联系方式,一一发短信。
    第一天,不知为何,没人理我。第二天继续联系,下午联系到一个放生小组。我说报名参加他们最近的一次放生活动。有人告诉我,周末就有放生,那天清晨去市场采买物命需要人帮忙,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答应了之后,才想起自己正在养病,生活几乎不能自理,很多时间都卧床不起,却又失眠得厉害,肠胃也很糟糕。如果到时候支持不住,放生未完成甚至采买还未完成时,我自己先出了什么状况,要麻烦别人把我扶回去甚至抬回去,那就惨了。
    诵经请求三宝加持,保佑我放生时精力充沛。
    放生的前夜还是没怎么睡着,但与往日的失眠好像不大一样。非常清醒,没有焦虑,静静地躺着,听窗外的风声。风声呼啸,像是谁在吹着尖锐的口哨。
    早晨5点多一点,我起来了,选了一身最朴素的衣服穿上。因为我想佛教徒会比较崇尚朴素。
    可能太朴素了,以致到了市场上时,卖鸟的老板一度怀疑我买不起。
    出门后,路边没一家亮灯,只听见狂风吹动树木,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有点吓人。我来到大街上,打到一辆车,到了一个肉菜批发市场。以前我从未来过这里。总是以事业型的人自居,不怎么下厨,很少买菜。就算买菜,也是去窗明几净的外资超市。
    一路上那么寂静,这个市场却热闹非凡。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到处是板车和箩筐,满地是贝类、螃蟹、鱼、鸡。还有一个个正在蠕动的大塑料袋,某些生物在里面挣扎。
    污水横流,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我穿的是一双布鞋。周围的人们,大多穿着高统雨靴。
    怎么说呢,我实在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可怕的地方。长年累月,我一直隐藏在繁忙的工作中,躲闪在安静的房间里,洗刷得干干净净,包裹得严严实实,对不喜欢的东西视而不见。如果想走一走,就选择风景最优美的地方。远远地回避噪杂与肮脏。
    我受不了这儿,非常想回家,可是没有办法,不能违背诺言。只得走了进去。
    经过一番周折,终于在一片混乱的市场中找到了领头买物命的人,一位身材高大、相貌端庄的佛教徒,手上拿着念珠。他是一位居士,但是把头剃得光光的。不知为什么让我一下子联想起地藏王菩萨。
    这里有卖很多种动物的。一笼一笼的猫,都很好看,它们恐惧地背着耳朵。这里是广东。人们买它们,应该是做大菜“龙虎斗”用的。各种鸟类。鱼类。大野猪。鹿。有一只鹿在一个不够大的笼子里,站也站不起来,卧也卧不下去,极其痛苦。
    我想买野猪和鹿,但哪里可以放它们呢?
    各个摊档逐渐排布整齐,开始杀动物,到处都在惨叫和流血。
    小组里的其他人陆续来到,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串念珠。
    我们先买了10笼麻雀,每笼100只。领头的人请我留在原地先看着这些鸟儿,他们再去买大量的鱼和泥鳅。为了避免过多地搬动惊扰物命,每在一个摊档买一些,就留下一个人看着,最后再租货车,把它们一一拉走。那天我就是第一个被留下来的人。
    顺便说一下,通过买麻雀,我了解到他们是怎样杀这种小鸟来吃的。不是一只一只地杀,而是把一大群一起用开水烫死。
    卖鸟老板的货仓,破败陈旧,气味很怪。地上都是些零落的鸟饲料和动物粪便之类的东西。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发现自己突破了一点东西,就是精心养成的洁癖和娇气,原来它们是那么累赘,而且脆弱无比。也许我早就应该这样毫不留情地对待自己。
    但我发现我在这里使得麻雀们紧张,于是退出门外。接下去的近两个小时,我就站在那里,看着鸟,不让在附近逡巡的猫儿靠近。
    默念佛号,就当在这里做功课了,一个准佛教徒的早课。什么经文也不会背,只有佛号。
    天色,慢慢地从黑暗,变成微明,变成大亮,阳光开始明媚照耀下来。天气晴朗,一丝云都没有。越来越冷。那是12月份。一般来说,广东的冬天不很冷。可那天,我后来看新闻才知道,从清晨到上午的几小时内气温降了十几度。
    衣衫太单薄。我站的这个地方,是个过道,穿堂风呼呼地吹着。卖鸟的店铺里的人们,拿着各种工具,推着车,多次匆忙从我身边跑过,偶尔跟我寒暄两句:“今天好冻!昨天没有这么冻。”广东人是把“冷”称为“冻”的。
    其中一位,还递给我一碗刚蒸熟的蕃薯仔,让我挑一个吃。我忘了吃早饭,不禁挑了一个最大的。
    如果以前,有人做出预言,告诉我某年某月某日,我将处身于这样一个环境——寒风刺骨,臭气扑鼻,垃圾满地,耳目毫无娱乐可言,心里还感到了平静和喜悦,我一定会莫名其妙,但现在事实就是如此。
    这时注意到一件事情。刚才在市场里走了好多趟,然而脚上的布鞋……它没有湿。
    怎么没有湿呢?我惊讶不已。
    他们已经采买完成。租了两辆车,把物命放上去。我和一位年轻的女居士在其中一辆车上,她看起来粉妆玉琢,记忆中多年没见过这么清纯的女子了。我和她挤着坐同一个座位,旁边的座位上放着那十笼麻雀。我们一起用手扶着笼子,免得它们在车子颠动时倒下来。我们身后则全是装鱼和泥鳅的袋子,袋子里面有水并打了氧气进去。车里满满当当。
    车子向市区边缘的一个大湖进发,湖边有山,山上有庙。
    到了湖边,我们把物命从车上小心地搬下来,放在草地上。然后准备帮司机打扫一下车里的卫生,车里有很多鸟饲料什么的,但司机宽容地说“不用了”,就开车走了。
    我把身上的鸟饲料抖落,抬头一望,只见其他参与放生的几十个人正向这里走来。大家围住这些物命,开始唱念佛号。唱念声中,请来主持放生仪式的法师到了。
    湖水碧绿,湖面上的风凛冽地吹来。
    放生仪式中,念的是《普贤行愿品》里的偈颂,我不熟悉它,完全跟不上。可是我被经文的庄严震撼得无以名状。
    “一切如来有长子,彼名号曰普贤尊,我今回向诸善根,愿诸智行悉同彼……”
    我低首合十,看见自己在风中剧烈地颤抖。尽管如此,但我必须实话实说——早晨在市场,寒冷还是需要忍耐的,现在,仅从感觉上来说,我不再感到寒冷。我觉得很清凉。
    想起一个在书上看过的词,寒暑不侵。当然我不可能做到那样,只是刚刚发现,在某些情况下,人对外界温度的反应可能会平淡很多。
    经文念完,动手放生。一些人打开鸟笼,其他人提起袋子,走向湖边的陡坡。我双手提起一个大袋子,向湖边走去,明显比别人慢得多,所以有人赶紧来帮我提。到了湖边,解开绳子,将里面的物命倒进湖水,它们是泥鳅,入水后很活泼,却大多流连在水边不离去。稍远一点的水中,有刚放进去的鲤鱼在跳跃着。
    优美的佛号再次响起。一些游人,也被佛号声吸引了过来。
    法师徐步走向湖边,轻轻念诵着什么,沉静地看着湖水。有一只刚放生的麻雀在他的手心里,他温柔地轻轻掂动着它,它也不飞走,好像卧在鸟巢里一般安宁。
    这实在太美好,我没有词汇形容了。
    而且我确实精力充沛,这在昨天似乎还不可能。
    法师讲了放生的功德,说这种行为,兼具财布施、法布施和无畏布施。然后我们回向。
    这次放生结束以后,多数小组成员要到寺庙里去。我觉得自己还很精神,就跟他们一起上山了。到了寺庙里,我才知道这个小组是跟着本焕长老学佛的,而且要帮他老人家做一些工作。
    我参与做义工到下午近两点,步行下山。空气清新,阳光普照,在走动中,身上暖洋洋的。
    下山后乘车返回,到了小区门口。
    毫无征兆地,一阵巨大的疲乏笼罩下来,重如磐石。肌肉酸痛,眼皮也开始往一起合,最后几步怎么也走不动了。要不是想起来一早出门,还没顾上喂小区里那几只饥饿的流浪猫,用这点动力强撑到底,我大概会直接趴在家门口的地上。
    回想起来,那天放生,真的很感应。
    那天,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感应呢。
歇虑忘缘观自在,窗前掩卷听松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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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贤行愿品》的偈颂句句都好。我本来很好独处,不喜人多。现在,有时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看着身边的人们,就想起“我愿究竟恒无尽”,这些都是应该利益的众生,不由得从心里微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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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惭愧
我因为多年来喜欢写作,心里的妄想很多,说起来这也是修学的障碍
不过现在用这个技能弘法,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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