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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欲静而风不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
慈云

    午夜梦回。梦见了外祖父。他在家里走动,过来对我说话,口吻亲切得像是在逗一个很小的孩子,并且把精美的礼物递到我面前来。这样的场景在以前经常发生。然后我想起他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就醒了过来,眼睛睁开时,已经含满了泪。
    去年我相当精进地诵《地藏菩萨本愿经》,很少梦见去世的亲属。但今年又梦见得频繁了,看来还是修学得远远不够。
    每次想起那两句老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我就恨不得殷切地劝告天下所有的人,趁亲人尤其是长辈还在身边的时候,用尽所有的努力善待他们。否则将来有一天像我一样,悔得肝肠寸断。最后不管想不想得开,也只得把这情绪放下,因为单纯的后悔一点用处都没有。
    每每要放下时,心就像风中的树木一样摇曳不停。
    我的父母曾经双双在边远山区工作,一个是电力工程师,一个是水利工程师,总在大江大河的湍急处参与水力发电站的建设,忙碌得难以照料孩子。所以我小时候被外祖父和外祖母抚养着。
    外祖父对我非常宠爱。其实我在人们眼里是个有点儿怪异的孩子。竟日独处,默默无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动作迟缓。很喜欢看书,而大家说我最喜欢的是发呆。发呆,有时是在幻想,有时则是在做两件事情:一是想着每个人都会死,也许死亡来得很快;二是注意着自己的呼吸。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或许是前生带来的。
    长大以后,为了适应社会,我致力于让这些特征烟消云散。锻炼口才,提高社交能力,编织人际关系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效率至上,应该运用每一分精力向四面八方开拓进取。
    接触了佛教,又重新试图养成摈弃外缘、平心静气、止语、念死、观呼吸的习惯。
    如此忽东忽西,真说不清自己有生以来,到底在忙些什么。
    总之童年时,家里人都有些担心我。但外祖父坚定地认为我是一个天才,是一个珍宝,一向不大直接干涉我的个性,只是想方设法地让我高兴。他给我吃那个年代能找到的最高级的小吃。他带我做游戏,随即发现我对跟竞技有关的事情没多大兴趣,于是改为经常带我听戏。
    他是个极节俭的人,为了我却什么也不吝惜。
    在甜蜜的宠爱下,我逐渐变得习惯于被照顾得好好的,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持续到成年之后,我对长辈的回馈一直很少。直至我失去了那些荫庇,头脑才开始清醒了一点。
    怀念去世的长辈,说穿了也是我的一种贪。当然这样的贪,在凡人的情感里,已经算是比较美好的了。如果外祖父生前凶恶或冷淡地对待我,那么即使他的其他特征都不改变,现在我一定不会这样怀念他。
    既然他那么慈爱,我就应当深深地感恩。遗憾的是,他像父亲一样无微不至地关爱过我,我却没有怎么报答。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本来可以有所转机,但出现了一个谎言,使我们远远地分隔开来。
    母亲死了。父亲和其他亲属们经过商议,做出一个决定:为了避免我年迈多病的外祖父由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过度,要隐瞒这个消息直到他离世。后来真是这么办的。作为父母的独生女,这个谎言的主要维护者必须是我。我在长辈的命令下一直在演戏,只得尽量少跟外祖父接触,以免穿帮。
    回想起来,若是穿帮了,又有什么?外祖父很聪明,年复一年,他怎么会不明白?奈何大家众口一辞,坚决不承认。
    那时我还不是佛门弟子,否则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持戒不能妄语!”
    可我听从了。母亲尸骨未寒之际,我穿上一身粉红色的套裙,去跟外祖父说,我母亲放下她的事业,到上海郊区疗养去了。
    告辞出来之后,我在热闹的大街上蹲了下去,头伏在膝盖上。那一刻我真正了解,心里的痛就像身体的痛一样,比如说可以像急性的盲肠炎和胃溃疡一样,让人疼痛得不能行走,甚至无法站立。
    这个谎言,对外祖父来说到底有什么作用,我说不清。可以确定的是,它给我留下了难以消除的心理阴影。
    外祖父,我们在轮回里失散了,我不能确切地知道谁是你了。我只得尽量地发菩提心,把谁都当成你。
    这恐怕很难。可是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 本帖最后由 慈云 于 2010-5-2 18:28 编辑 ]
歇虑忘缘观自在,窗前掩卷听松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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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楼上两位。
近日慈意师兄告诉我,这篇文章发表在素食护生主题的《番茄与枣子》上,我才又想起这个帖子。
听说当初成峰法师为了开导我,跟过一个帖,但因为电脑技术原因,在刚要发表的时候丢失了。
于是有些期待,说不定他可以解一解我的心结。随后不久,他去了缅甸禅修。去年9月他回到西园寺,我重新提起这件事。
他只是说:“观察你的情绪!”
这句话,的确令我获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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