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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息在沧浪亭

栖息在沧浪亭

栖息在沧浪亭
慈云

    唐有李杜,宋有梅苏。
    苏,指的是与梅尧臣齐名的北宋诗人苏舜钦。他的字和杜甫的一样,子美。苏舜钦在隐居时建造了沧浪亭。若是以起源的时间久远而论,这个地方应该算是苏州园林中首屈一指的名胜了,屡经兴废,但一直保持着宋代园林的格调。
    它最大的特点是三面环水。第四面郁郁葱葱地种着翠竹。蜿蜒的河道围绕着院墙徐徐流淌。院墙开了几个口子,并且形成精致的露台,可以供人从院子里走出来,闲适地坐在水边,长久地临流照影。那么,这条河虽然不属于他家,却胜似属于他家。这种“借景”的巧妙做法,在园林史上自然要大书一笔。实际上,绝不仅仅是借来一片水边风景这么简单。
    午后,我在沧浪亭的一个小露台上,读着苏舜钦写的《沧浪亭记》。开头是触目惊心的几个字——
    予以罪废无所归。
    他曾经身为高官。由于支持范仲淹,被反对者排挤下来,一下子变成了平民。这样的事情肯定很痛苦。对自视极高的人来说,尤其痛苦。
    在一首诗里,他这样说:
    丈夫少也不富贵,胡颜奔走乎尘世!予年已壮志未行,案上敦敦考文字。有时愁思不可掇,峥嵘腹中失和气。
    有一种凌厉之美,几乎直逼盛唐时代的风骨。然而,怀抱着如此苛刻的人生观,简直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退路。他是天才,天才的脚步也远远追不上梦想的翅膀。
    经过多年的积极进取,那个巨大的挫折终于来了。
    贬谪之后的盛夏时节,他逃避到江南,临时在一个土房子里落脚,被酷暑包围,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赶上酷暑也是好事。那使他一时分不清楚令自己喘不过气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也就不必忙着去与它争竞一番。若是当时立即与烦恼短兵相接,恐怕他没有太大的胜算。他只是急于找个地方,可以比较舒适、凉爽地居住,慢慢地让心胸开阔起来。
    在苏州城里,他找到了。一个很奇特的闹中取静的地方。
    那是五代的古迹,中吴军节度使孙承佑的池馆。当然早就废了,成为人迹罕至的荒地,但从高低起伏之间,还可以依稀看得出当年的风味来。
    苏舜钦花了四万钱把它买下,开始营造一个园林。
    记得《封神演义》中有一首歌,那时他的情形正如其中两句:
    宦情收起,打点林泉事。
    这园林被建成一副很有个性的样子。他精心筹备了一处在水边流连的地方,名叫沧浪亭,整个园子也以此命名。
    显然,沧浪亭的典故来自《楚辞》中的记载: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这首《沧浪歌》,是一位渔父用来安慰失意的屈原的。苏舜钦想用它来搭救自己。
    园林落成,他写信请欧阳修为沧浪亭写诗。这是一桩雅致的邀约,也可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求助,尽管非常婉转。
    后来沧浪亭上的对联,上联就是欧阳修的诗句:清风明月本无价;下联取自苏舜钦的《过苏州》:近水远山皆有情。
    欧阳修的原句是这样的: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
    单看这两句,容易让人误解,因为似乎有点戏谑的意思。找出整首长诗来读,才会发现一点戏谑都没有。欧阳修是个厚道人。那首诗写得亲切柔和,像是一味解毒的甘草。
    子美寄我沧浪吟,邀我共作沧浪篇。沧浪有景不可到,使我东望心悠然。荒湾野水气象古,高林翠阜相回环。新篁抽笋添夏影,老枿乱发争春妍。水禽闲暇事高格,山鸟日夕相啾喧。不知此地几兴废,仰视乔木皆苍烟。堪嗟人迹到不远,虽有来路曾无缘。穷奇极怪谁似子,搜索幽隐探神仙。初寻一径入蒙密,豁目异境无穷边。风高月白最宜夜,一片莹净铺琼田。清光不辨水与月,但见空碧涵漪涟。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又疑此境天乞与,壮士憔悴天应怜。鸱夷古亦有独往,江湖波涛渺翻天。崎岖世路欲脱去,反以身试蛟龙渊。岂如扁舟任飘兀,红蕖绿浪摇醉眠……
    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想像出来,在白昼或者夜晚,苏舜钦在园子里游荡够了,只身来到院墙外边。那时候外边真的很幽静,一个人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马路和高楼大厦了。他只能看到清澈的河水,河水里的游鱼偶尔蹦跳起来。河那边是一望无际的竹林,背后的园子里也是竹林,风在竹叶间萧萧地响着。禽鸟在高处飞鸣,更高的地方是天。
    独绕虚亭步石矼,静中情味世无双。山蝉带响穿疏户,野蔓盘青入破窗……
    他坐在那儿,面对自己。渐渐地,把过去看淡了。曾经奋力争斗,苦苦钻营,用整个身心执着不放的一切,就像一场戏,而且颇有点滑稽戏的意思。他开始微笑。他从亲手编织的网里挣脱出来了。
    除了丈夫少也不富贵,胡颜奔走乎尘世的那种状态,他原本就是有另一种状态的:
    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他找回了放松的感觉,开始对付多年积攒的疲惫。在这个园林里,他一天又一天地休息着。他的余生基本上是在沧浪亭度过的。
    最后,就像要给人生画一个句点,他复起为官,随即病故。
    在第三届戒幢论坛上旁听的时候,我得知心理学上有一种疏导的方法——箱庭疗法。这是带着一些禅意的。把一个沙盘或者玩具箱作为环境,用一些玩具摆放在里边,设计、布置一番。这可以帮助人们看着自己的心,发现心中的问题和欲望,从而治愈一些创伤。
    在汶川大地震之后,一位著名的心理学家带着他的团队,义务前往灾区,给那里的孩子们进行心理辅导。他就采用了箱庭疗法。
    那些孩子用他们的小手拿起玩具房子,努力地为它寻找一个坚固的、安全的地方。
    我觉得,苏舜钦的做法,与箱庭疗法是相似的。只不过,他用的是真实的环境和真实的房子。他这个沙盘比较大,比较美。
    苏氏之后,沧浪亭数易其主。到了元代,这里变成了佛教的道场,名为大云庵。
    明代,文瑛和尚整理大云庵遗址,重建了沧浪亭这个亭子,还请名士归有光写了第二篇《沧浪亭记》,又是一番佳话。文瑛和尚因此有了个别号:沧浪僧。
    清代,这里又成了私家花园。
    现在,沧浪亭是个公园。其中还留有一点佛门的印迹——在一个不太容易发现的地方,一处亭台的底层,是一个以假山石作为围墙的小屋子,名叫印心石室。
    石屋里有石凳。坐在那里,望着四周通透的石壁,遍体生凉。游客们陆续从墙外匆匆而过,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儿。

[ 本帖最后由 慈云 于 2010-5-13 14:0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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惭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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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美夕师兄、觉净师兄的鼓励。
慧元师兄:
我在少年时曾经很喜欢英语,但后来深入学习下去,发现我当时喜欢的只是英语的初级进阶状态。真正的英语之美,也就是比较高深的英语的美,乃至英语的文学作品之美,美在长长的、结构复杂的从句,一堆雍容华贵的形容词。拿狄更斯的名著来说吧,那些中译本让我反复阅读的作品,原著读上一两段就简直要窒息。
那是人家的文化,我没有资格说它不好,但汉语的文学对我来说更契合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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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到行迪师兄的跟帖。
古时候的东西恐怕也有不好的呦~但是的确留下了很多珍贵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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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您太谦虚了!我只是因为看到您英语是专业水平,有感而发,随便说说的
我学英语是好久以前的事情啦,后来工作上用不到,几乎都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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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楼上两位师兄鼓励。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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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慈心师兄夸奖。
秋尘师兄:正念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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