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爱三昧
月爱三昧
慈云
天黑了。四周的灯一下子都发起光来,辉映着黛瓦粉墙的街市。人群像潮水一样流淌过去。抬起头来,深蓝的夜空中悬挂着一轮农历十三的月儿,就快要圆满了。
这里是苏州,山塘。一个自古以来就很有趣的地方。我住在附近,体力比较好的时候会过来散步。
慢慢走着,既没有沉醉于繁华,也没有厌倦于喧嚣。我不知道彻底的无贪无嗔是什么味道。但是每当我的心尝试着向那种状态逐渐靠拢,感觉是那么舒适,那么安全。
金色的月儿似乎也在云层里慢慢走着。
想起一本古书上的话。大意是讲,一个人如果像月亮一样,做人就是成功的——忙忙地穿房过户,淡淡地清冷无心。
据佛经记载,释迦牟尼佛住世的时候,在禅定中为一个病人解除了病苦。这种禅定名为月爱三昧。
月一般的禅定啊。宛如月色光明,广博、平等地照临着山河大地。我希望能够证得它,为了每个在疾病中挣扎的生命。
在西园寺的院子里看到一只黄色的流浪猫,它的两条后腿全断了,软绵绵拖在身后,怪异的姿态令人毛骨悚然。
把小猫抱回去养着,猫愁容满面。我说:“腿不舒服?”
我经常觉得猫能听得懂人话,但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小猫严肃地点了点头。
找到一家宠物医院。检查结果是这只猫腿骨被压断之后骨头错位地生长在一起,无法治疗,肯定终身残疾。
带着小猫往回走的路上,觉得路好长。
连一只小猫都帮助不了。
好友给我介绍了一位中医,在河北保定。恰逢家族中有些事情需要回去办理,而故乡距离保定只是两小时的车程。于是把小猫托付给同修,动身北归。
身体虚弱得久了,对于治疗倒也没有太大期待。岂料一场奇遇就在眼前。
欣赏着窗外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翠竹,暂时忘记了很多事情,直到有人过来招呼说“给您看病”,我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来人仪表堂堂,气色极好。他是保定的名医李先生。
把脉时,他把我的症状说得很准。那以后我开始了一段每天按时吃汤药和药粉的日子,但让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药。
给我开完药方之后,李先生就关上了诊室的门,带着家里人和我一起去逛公园。那些天我总是在他的带领或怂恿下,不断地看风景,听讲座,吃素菜,爬山。有时我实在是怏怏地不想出门,在他的坚持下还是去了,去了之后,不知怎么竟变得精神振奋起来。
读到这儿,也许你以为他就是一个喜欢玩的人。
然而不是那样,在日常生活中他过得就像一个隐者。一年到头每天几乎只是看病,从大年初二看到大年二十九。他可以恬淡地足不出户,并不渴望去什么地方。
一天傍晚,他又带着我和两位亲朋来到一个广场,欣赏当地人扭秧歌。夕阳下,一片升平盛世的景象。我觉得身心非常轻快。
忽然明白了点儿什么。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治疗吧。
何其良苦的用心。
几个人仰视着浩瀚的夜空。这个地方的灯火不像大城市那么绚丽,所以还是看得见星星的。璀璨的北斗就像一把宝石做成的勺子。李先生在谈笑间给大家讲解北斗在四季的变迁,如何通过北斗准确地找到北极星,以及周围的二十八星宿是怎样根据金木水火土五行排列的。
随后他转向我,平静而恳切地说了一番话。
大意是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些天上的星月照耀着古往今来的人们,在历史的长河里,每个人的一生不过是一瞬。在这一瞬里,有什么不是暂时的?有什么值得忧伤呢?
后来又说了句——经常看看天,你的心情容易好。
大半个月过去,我的身体状况变化很大。不但一些近年的症状消失,两种多年的症状也消失了。
李先生第三次给我把脉。他说,百病皆由心造。心里有些情绪压抑得太深,汤药的力量最多只能治到八分,病根犹在。他建议我找一位合适的心理咨询师,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好好地大哭一场,把悲哀宣泄出来。然后过上一种悠然的生活,休养一段时间,离痊愈就不远了。
我在西园寺做心理治疗时,两位比丘作为佛教心理咨询师提出的建议,与这次李先生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而李先生主要是通过脉象判断出来的。殊途同归。
2010年7月24日,我拜李先生为师。
这是我平生第二次对一种专业深深地感兴趣。如今我已经不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没有了像当初那样想成为一个优秀新闻人的雄心壮志。从这个年纪开始学中医,能学到什么程度,是很难说的。
但我仍然恭谨地拜在他门下,因为他教导了我关于人生的道理。而且,我的心已经成了一颗愿意为人治病疗伤的心。
佛法是最好的医药,所以佛被人们尊称为大医王。
回忆起自己的过往。和以前的多次回忆不同,这次没有严重的粉饰和歪曲,也没有太多怀旧的惆怅。
当我诚实地看待那些往事,发现逆境确实是非常好的老师。如果自己一直健康、顺利,只会成为一个比现在更加傲慢、残忍和混乱的人。
正如《入菩萨行论》所言:“苦害有诸德,厌离除骄慢,悲悯生死众,羞恶乐行善。”
当然,尽管明白了这个道理,下一次遇到逆境的时候我依然会强烈地焦虑,抑郁,攻击,逃避。知易行难。
唯一的办法是从观察自己的心开始,就从当下这一刻开始。
心念必将如同野马,一次又一次疯狂地跑开。
一次又一次把它温柔地,非常温柔地拉回来。
就像拉着白发苍苍的母亲,拉着青梅竹马的密友,拉着牙牙学语的孩子……不要放逸。
佛说,那月爱三昧——上弦月,福慧一天比一天增益;下弦月,烦恼一天比一天减损。
生命的轨迹就会像月亮的脸,悄悄地改变。
一位名叫佩玛·秋卓的禅修者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行者在山洞里打坐,黄昏时分,来了一条剧毒的眼镜蛇。他呆住了,一动也不敢动。眼镜蛇死死地盯着他。夜幕降临,在那个孤独的夜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他在僵局里无处可逃。恐惧赶走了他的昏沉和所有的妄想。除了品尝这种痛苦,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心越来越专注,越来越柔软。从自己的痛苦中,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众生的痛苦。
破晓时分,行者在晨曦中再次清晰地看到眼镜蛇。他站起来,怀着真挚的感激,给眼镜蛇鞠了一个躬。在蛇的逼迫下,他开悟了。
蛇无声地转身游走。
我们的疾病和困境都像那条蛇。
开悟的圣者里,有读《红楼梦》而开悟的,有读《出师表》而开悟的,有听到某种声音而开悟的……我们读过《红楼梦》、《出师表》和不计其数的文章,听过各种各样的声音,但我们还没有开悟。
那不是蛇也不是《出师表》的问题。
[ 本帖最后由 慈云 于 2010-8-8 06:2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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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8-8 0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