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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友如山——追思西园寺的觉山长老
慈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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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7-31 0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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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友如山——追思西园寺的觉山长老
有友如山——追思西园寺的觉山长老
慈云
写一写觉山长老,仿佛是我的一种使命。用佛家的话说,因缘业力使然。
觉山长老在世的时候是苏州西园寺的一位班首,具体职务是西堂。他的梵呗唱诵颇有名望。虽已往生两年,他还活在许多故人的心里。有时我听到师父们和居士们惟妙惟肖地模仿他说话。他们用一种江苏口音说:“阿弥陀佛!”语调低沉宽厚。
其实我不认识他。也没有在现场听过他的声音。可不知为什么,对这位老人从不感到生疏。
2008年我到西园寺做义工,觉老年事已高,加之腿有旧伤行动不便,深居简出。而我尚未学会早晚殿上的功课,所知的梵呗唯有汉地佛寺敲晚钟时唱的《叩钟偈》:
洪钟初叩,宝偈高吟。上彻天堂,下通地府。
上祝诸佛菩萨光照乾坤,下资法界众生同归一乘。
三界四生之内,各免轮回。九幽十类之中,悉离苦海。
五风十雨,免遭饥馑之年。南亩东郊,俱瞻尧舜之日。
干戈永息,甲马休征。阵败伤亡,俱生净土。
飞禽走兽,罗网不逢。浪子孤商,早还乡井。……
初次听到这首偈子的吟唱,震撼到不可描摹的程度。
生活在寺院之外的人,对于佛门的晨钟暮鼓,通常想不到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吧!以著名的唐诗《枫桥夜泊》来说,“夜半钟声到客船”,大家念诵起来都是朗朗上口,但有多少人想过——夜里,出家人为什么敲钟?
因为他们很勤劳。我们沉睡不醒的后半夜,已经是他们一天的开始。
因为他们很热忱。敲钟的时候他们在祝福所有众生,包括我们每一个人,即使我们对此懵然不知。朝朝如此,夜夜皆然。这是佛教所说的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祝你快乐,远离痛苦,不受伤害。无论你的身份是什么,无论是否相识。
梵呗,从容悠远,清越绵长。这种音乐来自古代印度。由于汉语和梵文的发声特征截然不同,梵呗要在汉地传唱,起初是有困难的。第一个让梵呗旋律与汉字语音成功配合的人,就是三国时期的文学家曹植。从那以后,梵呗逐步与中国传统文化融会贯通,发展出不少流派。
明清时代,源于江南的梵唱“宝华腔”与“天宁腔”风行全国。觉老擅长的就是宝华腔,高亢宛转。到了今天,具有这本领的人太少了,宝华腔已经面临失传的危险。
那时经常听人谈起觉老。这位老法师八十多岁了。属于传统的汉地僧人,生活简单规律。极其重视十方供养,绝不乱用一分钱。把积蓄都用来助印经书。天未亮就起床诵经,然后念佛。下午接待信众。为人淳朴慈悲。一次有人受伤,他赶紧拄着拐杖,踉踉跄跄,跑出来帮忙。
觉老健谈。他一般不主动找人聊天,不过,谁主动找他聊,想脱身可就不是容易的事了。他会说轮回因果的道理,会说念佛法门的修行,也很可能会翻来覆去讲述自己的生平,包括青年时代经历的苦难和战乱……
这个说法唤醒了我的一些回忆。
上大学时,周末回家,就去外祖父的房间里坐坐。他喜欢提及过往,从幼年开始。小时候被父母溺爱。十来岁时渴望独立,深更半夜孤身离家出走,坚定地走向不可知的未来。但他没有忘记现实需要,所以拿走了家里的两坛银元。
半路上实在拿不动了。挖个坑,埋下其中一坛。
数十年后他仍然清晰地记得埋那个坛子的地点。始终没有勇气回去看。那里肯定早已彻底改变了模样,估计盖起了高楼什么的。
后来经历许多快乐和悲愁。上学。教书。遇到几个知己,义结金兰。又跟朋友去听过哪位京剧名角的堂会。
如同很多老人讲述的那样,这些情节主次不分,详略不当,充满细节,生动形象。而且已经讲过无数遍。我甚至可以背下来,却仍能感到这些话语传递出鲜活的温暖。我沉默地倾听,几乎不需要说话。只在某些喜悦的时刻,比如谈起朱自清来到他们学校演讲,大家蜂拥前往,犹如现在的年轻人追星——
“朱老先生……他长什么样儿呢?”
他就开始描述那个样子,那清瘦儒雅的学者。戴着圆圆的眼镜。
窗外隐约有风声拂过。桌案上放着外祖父写的字,王维的诗句:
老来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我想去听听觉老讲老年间的故事。
但一直忙着。总以为肯定有机会见到他,不用急。到了2009年冬天,我具备了一点梵呗的知识,郑重考虑给觉老做一个相关采访。
12月24日,我去北京看望一位住院的法师。12月26日回到苏州。当时我身体比较虚弱,奔波了这一场,也病了几天。可以出门了,缓缓走到西园寺,在寺院东侧门外遇见老居士阿银。与她攀谈几句,我才知道觉山长老已于12月25日往生,经过僧众念佛三日,送到灵岩山上火化了。
心中一片清冷。这就是所谓的缘悭一面吧。
无常啊。千万不要以为随时能见到谁。任何一转身都可能是今生的诀别。
过了些日子,前往拜见西园寺方丈普仁大和尚。他说起觉老临终的情景。
在觉老的榻前,大和尚嘱咐着,温和而坚定。“放下世间的一切,你去净土吧!这世间是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觉老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佛教的修行人给予另一个修行人的关怀。最后一次,提醒他不要贪,不要嗔,不要痴,让心灵与善法相应。没有世间的人们生离死别时常见的惊惶失措和依依不舍。
道是无情却有情。在生与死的边际,正如《华严经》所说,象马车乘、珍宝伏藏,如是一切无复相随。除了内心的正念和愿力以及同修的劝勉,还有什么是真正可以起作用的呢?
西园寺留有觉老唱诵的录音。某个静谧的午后,我开始听这些录音。我听到了诵戒仪轨里的《钟声偈》,听到了频临绝版的《华严字母》,听到了许多。
唱一段梵呗之前,觉老先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说,人应该积极利用有限的一生,努力学习有意义的事情。如果矿石不经过冶炼,就不会成为金银铜铁。如果人不锻炼自己,就会废掉。
显然他想把这番话传递给任何有兴趣听他录音的人。对方是谁都可以。那么恳切,那么语重心长。
觉老去后,僧俗二众悼念他的作品很多。网上有一首诗,题为《怀西园寺念佛堂觉老法师》,署名“知悔”:
觉人今已逝,山猿空自啼。我犹持半偈,师心复何疑。千年松生瑞,古道自萋萋。不作儿女态,朽木焉可依。
藏头诗。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觉山我师千古不朽”。想必这是觉老的弟子写的。
真心求道的人都是不朽的。他们用生命验证着佛陀的教言,功不唐捐。
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一个普通人,身边有什么人陪伴,必将造成不同影响。
《佛说孛经》告诉我们,有四种友人:有友如花,有友如称,有友如山,有友如地。花友与称友,乃是趋炎附势之人。山友与地友,才是益友良师,宛如巍峨的金山或丰饶的大地,让大家分享利益。
我们亲近这样的善知识,为的是领略法义,而不是成就俗情。对于学佛的人来说,少了一位良师,自然是可悲哀的。但这也可以帮助我们把世事看得再透彻一点。所以,不必作儿女之态。有缘,惜缘。无缘,随缘。
至于我未曾见过他——他同样是我的老师。既然按照佛教的理念,依法修行才是真正见到佛陀,那么,依教奉行也算是见到了僧侣吧?
近期旅居上海,在龙华寺见到觉老的一位剃度弟子,年轻的慧澈法师。谈起觉老,他庄重地说,他要忏悔。长老有两项愿望,一是弘扬宝华腔的唱诵,二是面向广大信众教授念佛法门。关于这两件事,他这个弟子没有能够做到什么。
一时,我觉得他的眼睛里似有泪光浮动。但仔细望去,那目光依旧清澈安详。
“我们去散散步,好吗?”
慧澈法师带着两位居士和我,穿行在龙华寺附近的烈士陵园。绿树葱茏。绿草如茵。我们走过成排的墓地。
直面生死意味着解脱——即使只是愿意思考死亡,我们也会变得格外清醒。
因此,普仁大和尚亲笔写了一个“死”字,贴在丈室的墙上。看着它,烦恼就像迷雾一般散了。
《法句经》中,佛陀说:“无病最上利,知足最上财,信赖最上亲,涅槃最上乐。”
其中,你拥有什么,我又拥有什么呢?
我想,觉老是幸福的人。他的生活方式和处事原则是那样明确,没有彷徨,没有疑虑。这是出自对三宝的信心。
这篇文章不长,但我陆续写了很多天。每每写到深夜。写的不是文字,而是文字之外的什么东西。
感慨良多,临窗而立。
深蓝的天穹上一轮圆月,照耀着万家灯火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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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慈云 于 2011-7-31 17:1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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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山长老在西园寺的一次“佛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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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楼上的师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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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澈法师拼图.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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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未见慧澈法师了,他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很友善,也很安静。
戒幢佛学研究所培养出的人们是很优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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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的师父——我猜您就是慧澈法师吧,末学愧不敢当!能够写觉老,能够亲近西园寺僧团,实在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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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2 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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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师兄:
承蒙厚爱。我在西园论坛写的文章相当不少,如果您有兴趣,可以使用论坛的“搜索”功能,搜索慈云发的帖子,就会看到许多。目前已有出版社愿意出我写的这些散文,不过我还在犹豫中。水平不高,深恐自误误人。
我的专业是新闻学,会写两笔文章,类似木匠会做椅子,乃是本分,何劳师兄挂齿。能够给您带来一些悦意的感受,我很高兴。
然我等既已学佛,不当饮酒。我希望自己的文章让人清醒,而不是让人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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