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阿福
阿福,阿福
慈云
有这么一个笑话。有人在晚间去拜访一位富翁,请教生财之道。富翁说,好的,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们现在既然只是说话,不需要照明,等我先把灯关了。其实这种惜福的举动挺不错的,我觉得大可模仿一下——比如说,如果打坐的时间不是白天,就干脆在黑暗中坐。
夜幕低垂。刚坐下不久,一种悲伤强烈地涌动上来。我觉得这次打坐大概是要告吹,但也没有办法,只能任凭热泪滚滚,流淌过面颊。
想起了阿福。那是一只小小的,半盲的流浪猫。
我喜欢猫。喜欢随身带着猫粮,遇到无主的猫就可以喂一喂。所到之处,许多猫都与我相识。我还给每一只都起了名字。就拿苏州我现在住的地方来说,这一带的猫有阿福、阿慧、阿禄、阿寿、小暖、小寒、小银、小绿、小黑、小雪、小老虎、琉璃、烟火。等等。
西园的寂照居士也喜欢猫。有一天,他抱着一只猫的时候,遇到了济群法师。法师问他:“你是以慈悲心抱着猫,还是以贪心抱着猫?”他只好回答说,都有。
我用这个问题问自己,显然也是都有的。在我心里,慈悲与贪心水乳交融地掺合在一起难以分开,如同出离心当中混杂着不知多少嗔恨。
有一种菩萨戒,规定受戒的人不能养一些动物,可能就是为了避免对这些动物产生贪爱与执著。
说来有点好笑——我曾经试图把猫观想成没有皮毛的,看能不能去掉那种贪。收效甚微。大概是观想得不够真切。
初次见到阿福的时候,它才有手掌那么大。它天生仅有一个眼球。另一个眼眶里基本上是空洞的,只是不停地流淌着脓血。那一个眼球的视力很弱。所以它经常走着走着就“梆”地一声,狠狠地撞到了大树上或者什么东西上边。
有时候这个人喂,有时候那个人喂,我也隔三岔五地喂一喂,阿福吃着百家饭,终于身量长成。长成了也还是很小,很轻盈。它看上去很难独立生存。我想把它拿回去好好养起来,奈何自己也是居无定所。
它对人很温顺。我经常拿着它的两只前爪,让它“合十”。
喂了它之后,我离开,它会追我。我走得快,它就使劲地追。但是最终不敢离开它熟悉的区域。总是无可奈何地停下来,望着我去远。一只爪子还抬在半空,神情迷茫。
一个傍晚我又看到它在那里徘徊。我租的房子有那么多闲置的空间,可以与它分享。不过那房子还有一个多月就到期了。这是我生命中一个急剧变化的时期,什么事情都说不定。如果等到事情都尘埃落定才养阿福,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不如趁着现在有条件,能养几天是几天吧。
于是就把它抱了回去。
阿福在我那里过了一段吃喝不愁的日子。洗得干干净净。当它伸长四肢熟睡在粉红色的锦缎床罩上,真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子。只是似乎很寂寞。它有时候试图埋伏起来,然后猛然冲出扑我的脚,淘气地假装要咬我,这就是唯一的娱乐了。
这样的娱乐当中,由于它看不清楚,免不了又是经常“梆”地一声,狠狠地撞到了柜子上或者什么东西上边。
我坐在电脑前看佛学讲座的视频时,它往我膝盖上爬。爬上来卧着。
那段时间我好像越来越虚弱。决定去上海疗养两个月再说。房子退掉之后,又将阿福抱回它熟悉的地方。它变胖了。抱着沉甸甸的。
八月底我就回来继续养你,我说。还托付了附近的好心人再喂它一阵子。
在上海时,听说阿福的哥哥阿慧死了,可能是被野狗咬死的。
后来就到了八月下旬。我回到苏州。回来的第一天,遇到了一位熟人,她劈头就告诉我阿福死了。
“是阿福,还是它的哥哥?”我问。
“阿福。你看阿慧在那边。”
夕阳下,高高的屋脊上站立着一只狸花猫。定睛望去,确实是阿慧。跟阿福很像,比阿福大一圈。
我当然不能厚此薄彼,对阿慧还活着感到失望。只得若无其事地说了几句话,转身走开。大家弄不清楚阿福是怎么死的,也许是被别的动物攻击了,也许是吃了老鼠药中毒了。
一只猫死了,是啊,这并不奇怪。这世间就是无常的。谁都会死。我也一样。而且随时。我的亲人和朋友也一样。所有喜爱的对象都即将消失。应该平静地面对。不能执著。与其花费时间哀悼,不如做些有用的事情。
所以把阿福抛到了脑后。
当我坐下来面对自己,却发觉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修菩提心的一种重要方法,就是视众生如母。可是,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有希望做到这一点?如果阿福是我的母亲,衣食无着,视力模糊,那么我即使贫病交加,流落街头,也不会扔下她不管。
它是怎样绝望无助地面对死亡的呢——被尖利的牙齿撕开了它的肉,鲜血流个不停?还是在垃圾堆里翻找可吃的东西,吞下了有毒的麦粒,在药性发作之后痛断肝肠?
对众生的痛苦够深深理解,感同身受,然后还能不执著,那才是正确的状态吧。
我以为自己能够做到的不执著,不过是冷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