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天空——关于西园寺的宗净法师和观自在禅修营
微笑的天空——关于西园寺的宗净法师和观自在禅修营
慈云
结识宗净法师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先给他磕了个头。
自从成了佛教徒,我谨遵佛门礼仪,面对出家人,审时度势,或合十,或问讯,或顶礼。每次这样做的时候,清清楚楚看见心中那个“我慢”,一次又一次低下它高昂的头颅。然而这次不同,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五体投地。耳边传来宗净法师的声音:“不用,不用,拜佛就好了。”
有点纳闷地站起身来。听我一个多愁善感的文友说:遇到某个人,莫名其妙地觉得前世欠他点什么。第一次对这番话有了同感,也许我欠了这一拜。
当时是2008年冬天,宗净法师准备在苏州兰风寺举办禅修营,为时一周。我问他,像我这样一个对禅毫无了解的人,是否可以参加。
他说,完全可以,一张白纸才好画画呢。
到目前为止,那是我今生最奇妙的七天。
在那七天里,天气严寒,室内没有任何取暖设施,我盖两床棉被一条毛毯依然瑟瑟发抖,热水只够喝的,洗头洗澡实属奢谈,同屋居住的道友还打鼾。在打坐中,我先是腿痛,到禅修营结束时全身几乎已经无处不痛,好像整个人都快要散了。
然而我获得了幸福。如假包换的幸福。
以前不知道什么是闭关,只在武侠小说里读到过这个词。原来在现实中真的可以这样。
禅修营第一要求不走出寺院,第二要求止语——除了小参时间可以向禅师汇报心得,其余时间禁止说话,如果实在需要沟通就写纸条。
这不是严格的闭关,汉传佛教传统的闭关应该是在禅堂或闭关房里足不出户,进去之前还要发下庄重的誓言——即使死,也死在里边!
所以成峰法师说,禅修者真是生命的战士。
关于止语,营员们普遍未能遵守。他们只是尽量不当着宗净法师的面大声说话。
在这个面向社会招生的禅修营里,宗净法师主张自觉,并不拿香板打谁。
仔细想想,如果有位师父在身边严厉监督,你胆敢放逸他就立即动手,那肯定需要好大的福报才行,对不对?
我也没有能够全然止语。别人跟我说话,我不好意思不响应,只得简洁地低声回答。
但基本上还是沉默的,并且在这沉默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话说多了伤气。终日喋喋不休的现代人恐怕很难感受到这一点。少言寡语几天,才会猛然发现这种能量回收的强烈效果。
内心一天比一天沉寂,到了第七天晚上,整个生命里似乎只剩下和一个人谈话的欲望。
于是知道了,对我来说谁才是真正重要的。
那是最早把我领进佛门的师父。
虽然我平时并不经常与他交谈,而且禅修营结束之后也一样。
禅修营的主题是四念处。学习四念处有很多方法和切入点,比如数息。这里教的是非常容易下手的一种,马哈希尊者开发的禅法,宗净法师从缅甸学来的,坐禅时主要观察腹部起伏,似乎很简单。
这是一条坦荡的,直白的,通往解脱的道路。
它让这颗多年来狂野地东奔西走,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灵,开始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我总算明白了什么是休息。原来我以前竟然从未休息过,因为心念不曾停止,甚至不知道可以稍微放慢一点,更不知道什么是返观。
这种休息真好。就像暴风雨之后的归航。
甜蜜的昏沉席卷而至,无法抵挡。我在禅堂里一连睡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心中开始疑惑,如果总是这样,还不如回家睡算了。于是和睡意展开了一场激烈搏斗,似乎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总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孩子,使劲掐自己都不行。
默念日常的早晚功课,那种熟悉的神圣感使自己清醒,然而只要停下不念,马上再次睡熟。
昏沉的人相当多,禅堂里时常鼾声四起。
宗净法师说,当你变得困倦,眼皮合上,头耷拉下去,那就很难清醒过来。你必须观察到昏沉是怎么生起的。
昏沉是怎么生起的?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必须好好研究一番。
努力了好久,我观察到了。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从背后升起,悄悄蔓延,爬上脖子,绕过头顶,最后覆盖到眼睛,整个人就会酣然入睡。
当它轻柔地落在眼睑上,轻柔得就像蚊虫的脚步。
在这个时机,只要果断地把眼皮一抬,就能驱逐它。
昏沉像潮水一样退却,我才注意到这几天它始终起到一种麻醉剂的作用。腿忽然疼痛得难以忍受。
我试图观察它,越观察越痛。勉强维持着表面姿态的相对稳定,我的心已经痛得失去主张。
试图不去想它,妄念又像杂草一样疯长。
于是经常走神,比较详细地注意到禅堂里的种种细节。
宗净法师坐在前面,他背后是西方三圣彩塑,缭绕着香烟。
成峰法师和界文法师也是这个禅修营的成员。每次坐禅开始之前,三位法师静静地鱼贯而入,头上戴着观音兜或斗篷上的兜帽,看上去有一种很神秘的效果。
听说他们曾经是戒幢佛学研究所同一年级的学生。
明代诗人袁枚有这样的句子:“我愿同年如芳树,枝枝叶叶相依附;不愿同年如落花,鸾漂凤泊飞天涯。”
我就是这样希望他们一直在一起。
这大概是标准的凡夫想法,既不符合无常见,也不符合缘起法,而且不符合出家人可以随时云游天下的潇洒气度。
但我这样希望着。
趁着到户外行禅的机会,跑到各殿堂上去礼拜,请求诸佛菩萨、大阿罗汉加持我突破禅修的瓶颈。拜罗汉的时候颇有感觉,以前只知道他们是罗汉,是圣者,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是圣者,以及成为圣者具体有多么艰难。现在深深感到他们实在了不起。
就像一个“望山跑死马”的人,接近山脚已经筋疲力尽,仰望着他们早已高高地站立在山巅,甚至行走在虚空里。
诸位尊者!想必你们也是这样过来的吧……帮助我,帮助我,帮助我。
路过地藏殿,兰风寺的常住师父们在里面诵经。优美的唱诵把我吸引住了,悄悄地听了一阵子。
殿堂后面是一座小山。我慢慢地沿着山路上去,山顶有一个古典式样的钟楼和两座小亭。站在钟楼下,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风在不停地吹着。
寺院前部是一个大湖,几只鸭子和一只白鹅在里面游动。那只鹅很可爱,喜欢上岸跟人一起玩,我抚摸它光滑的羽毛,它倚在我身边,仿若乖巧的小猫。
这样到处贪著悦耳的声音和好看的风景,不是行禅的真意,但我管不住自己。
界文法师经行,只在禅堂门口那一小块地方徘徊,神情和悦,举止安详,对周围视而不见,这才称得上是“都摄六根、摈弃万缘”吧。
把全寺院都逛遍了,我才开始比较老实地固定在湖边经行,走过去,再走回来。一转身,看到对面来了一位出家人,他身材高大,面貌像古画上的人那样刚毅庄严。我向他合十为礼,他也双手合十,随即飘然而去。
我猜他是住持兰风寺的法航和尚。
在这里,坐禅与行禅交替进行。每天早晨第一座之前有一段佛法开示,晚上有一次与禅修相关的讲座,这些都是宗净法师讲的。小参时宗净法师分别回答每个人的问题,平时还有许多人把问题写在纸条上递给他,由他念出来并且解答。
禅修营接近尾声时,他的嗓子都哑了。
就这样到了第六天。
早晨回到禅堂里,忽然开了窍,或者说是走投无路地放弃了,总之我做出一个决定:不再勉强盘腿。
观云法师说过,想让双腿在打坐时柔软,通常需要经过三冬四夏,在这几天之内我能练成什么?不舒服的时候,索性把腿放松了坐着。昏沉不时生起,已经可以处理得相当娴熟。
终于与内心的妄想短兵相接。
心念太散乱的时候,还是采用默念日常的功课来收摄,一旦心念比较稳定专注,就重新回到马哈希禅法上。
有些同修忧愁地告诉宗净法师,他们在禅修中看到妖魔鬼怪了。我眼前暂时没有呈现什么恐怖景象,一个个画面都是壮丽非凡的。
但无论是丑还是美,只是类似于梦境而已。不去理会,它们也就消失了。
出现什么情绪,给它一个标明,然后也不再关注,坚定地观察着呼吸的起伏。
毫无预兆地,我觉得母亲来到了身边。她站在这个禅堂里,离我很近。
可是母亲已经去世多年。
这幻觉十分逼真,只要睁开眼睛,就一定可以看见她。哦,我是那样想念她。分别了这么久,今天就可以活生生地再次看见。
不,我不想看。如果看见她,我会吓到。如果看不见她,我会失望。而且这没有意义,这是幻觉。
咬了咬牙,心念集中在腹部的起伏。没有用处。她还在那里,亲切地期待着,好像要跟我说话。
悲哀源源不绝地奔涌出来。不仅是丧母的痛苦,还牵扯着心底每一道未曾治愈的伤痕。我哭了。我以为自己是坚毅的,即使在母亲咽气的床榻前我也没有哭。
只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不应该影响他人。所以我极力不发出声音。
直到满面的热泪已经冰冷,她依然在。
我想引起宗净法师的注意,然而抬眼看他也就意味着看她。我不能呼唤他,那样会把整个禅堂搅乱。我只能独自坐着,集中心力给这种感觉分类。凡人的状态,说穿了不过几种。不是贪就是嗔,不是昏沉就是掉举。
再不情愿承认也罢,这毕竟是一种贪。
温柔的母亲,优秀的母亲,如果她所有的素质都不改变,唯独变得对我凶狠毒辣,我还会不会爱她?
答案当然是不会。
这个念头一动,她就不见了。
重新把功夫提起,轻盈地提了起来。
有一些杂念。默念功课,它们如同老鼠见了猫一样迅速消失。
忽然,全身每个角落都沐浴在生生不息的温暖中,这种温暖居然同时又很清凉。不仅是皮肤的感觉,身体内部也一样,连呼吸都是温暖而清凉的。
当下的感受像是一桌精致的宴席,回顾一生中享受过的快乐,即使是最强烈的快乐,相比之下都像吃窝头喝凉水一样,那是多么粗糙的饮食。
前几天跟成峰法师谈起这些,他说,你那时在七天内就有这么好的感觉,为什么这两年没有继续尝试禅修?
我当然继续尝试过。但丧失了强制密集禅修的环境,再也做不到那样勇猛。
佛法告诉我们安住在当下,我也不想沉浸在回忆之中。
但我还是选择把这些写出来。如今宗净法师第二次从缅甸归来,又在西园寺带领观自在禅修营,我想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有一道通往宝藏的大门啊!
记得在兰风寺,有一天晚上经行时,为了放松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当时简直不能相信看到的景象:整个天空都像是在微笑。
深蓝色的天穹上,两颗星星宛如雪亮的双眼,一钩向上翘起的弯月就像含笑的嘴唇。
这种天象配着山顶上钟楼的剪影,就是一个传奇。
后来在网上查询,得知那一天——2008年12月1日,金星、木星和月球恰好会聚在西南方的低空,“双星伴月”的天象构成童话般的笑脸,是非常罕见的。
获得人身而又遇到佛法的机会,比这还要难得多……
[ 本帖最后由 慈云 于 2010-4-25 13:0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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