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
一、飞翔着
飞翔着,强忍着伤。风刮着,雨下着。
来自左脚的锐痛,还在刺激着我的神经。那个长着金黄色头发的小天使,为了与我游戏,伸出巨大的双掌,向我猛地扑来。在我失魂落魄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种惊警。使劲扑动孱弱的双翅,远离了危险区时,我才意识到我的左脚断了。这种后知后觉真是奇怪,非得事后才来得及回味。鲜血又滴了下来,一阵疼痛流袭过来。痛!小天使善意的目光,还在好奇地盯着我,或许他的眼光是在说:“为何不跟我玩呀?”亲爱的小天使,虽然我只是一只幼小的微不足道的小小飞虫,但我想,我也有我的自由,我也应该有我的自由。我要去追求我的自由,请原谅我不能和你一起游戏!
雨丝打在身上,带来一丝来自天上的清凉的问候。
身体的伤残,毕竟只影响躯体感觉区。那来自前角皮区的心痛,才是更致命的。我的爱人,那伴随我走过纯真少年时代的人,多少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们游荡于芳草之间。当我第一次扑动着孱弱的双翅,笨拙地从你身边经过,你带着鼓励的目光微笑着看着我。你的爱的眼神是如此的迷人!沁人心扉!我是如此地敬慕着你!而如今,你已离我而去。永远地……永远地离我而去。呵。心灵深处的伤口,经过千百次的舐拭,已经凝结成暂合的伤痂,可感的只是深沉的钝痛。那有着漂亮翅膀和白领结的同类,我也祝福您。虽然您带走我的爱人时,还不忘回头向我笑笑,舞动着您美丽的双翅。我承认,您是胜利者,您的尊贵的白领结是我未有的,您的优雅身姿是我缺失的,您的卓越才气更是可堪羡慕的。您是胜利者,我是失败者,无可救药的失败者。唉……这可诅咒的妒嫉与自卑!如影随形,侵蚀着我的灵魂和健康。你这可恨又可爱的老朋友,就与我一起下地狱吧。至于你们,我还是祝福你们吧!这风雨中的思与拷,就当是献给你们的祝福。
飞翔吧,飞翔吧,至少我还拥有自由。嗖嗖的冷风下,脸皮已经发麻,翅膀已经发硬,双脚没有了知觉。风儿,你使劲地刮吧!我倒要彻底地敞开自己,让你吹个痛快呢!前方啊,是否还有方向?
扑动着孱弱的双翅,拖曳着残疾的左脚,我是一只自由的飞蛾。
二、洞穴
然而,前面为什么黑魆魆的?
芳草不见了!阳光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
是洞穴吗?是夜幕降临了吗?还是天狗把太阳吃了?黑色素,越来越浓,越来越广,侵占着太阳的地盘,弥漫至整个空间,直至时间。
在这片浓厚的铁幕中,我张大了我的眼睛。在这片孤寂之中,我的视觉反而清明,我的意识反而澄明。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虫茧正在蜕皮化蛾;我看见了,小蛾嗷嗷待哺,天真的眸子;我看见了,我看见成年飞蛾比攀着身段与技艺,正当盛年;我看见了,我看见老蛾慢慢死去,无人过问。我看见了,我看见诚实理性的飞蛾在竞争中失败退去、受尽耻笑;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蛾类的内战,浮尸遍野;我看见了,我看见最凶悍的蛾王逆向淘汰,黄袍加身。我看见了,我看见最善良的飞蛾,死得最惨。我看见了,我看见死者的儿子,向凶手求讨着功名与利禄;我看见了,我看见一些飞蛾居然是另一些飞蛾的主人;我看见了,我看见一只跑得慢的飞蛾被小鸟捕获,幸存者四散而逃。我看见了,我看见飞蛾也在捕食着更弱小的动物,辗转相食。
天哪!这是如何的一种悲剧?我自己呢?我自己又何尝不是悲剧里的一名主角,既是被动者又是主动者?!
这一切究竟是为何?难道没有人注意吗?我自己又何曾注意过!这是如何的一种受难,这是如何的一种生存!我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尽力扮演好我的悲剧角色?但是,这已穷尽命运的所有可能了吗?是否,是否还有另外的救赎之路?
扑动着孱弱的双翅,拖曳着残疾的左脚,我是一只自由的飞蛾。
三、光
光!
前方,居然有一线光,在这普遍的黑暗之下,居然有一线光,一线温暖的光,尽管微弱,穿过眼睛直入心房,绝断了我的沉思,激荡着心脏跳动欲出。
带着虔诚,带着激越,我接近着这束生命之光。
光线越来越强,有点眩晕。
出人意料的是,前方似乎还有一只飞蛾,正做着同样的动作。他指引着我前进的方向,并用身躯挡住射向我的强光。
慢慢地,强光不再是强光了。我要追上去,我要尽力地追上去,我要对他说一句话:“谢谢你,我的兄弟!”
泪水自己淌了下来,我要见到我的兄弟了,尽管素昧平生。
接近着,接近着……强光越发夺目了……
前面似乎已是光源了――
未待喊出,前方的飞蛾兄弟已经一头扎进光源里。“噼”的一声,全身迸裂,羽翼四散。兄弟的灵魂融进了永恒的光明之中,混然一体。
我的兄弟呀?
我刚找到你,你为何就离我而去?
旁顾四周,地上除了兄弟凌散的新鲜的尸身,还杂落着更多的飞蛾的古典主义的尸身。兄弟们呀!
左奔右突,我抚哭着这群受难者、叛徒、理想主义者、英雄、死尸。
……
痛定思痛。
亲爱的兄弟们,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们的选择。
亲爱的兄弟们,打从我小的时候,我就听说了你们的宣言:与无边的黑暗作战,追求永恒的光明。
你们正直理智,你们温和处世。
你们不容于恶,你们受尽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