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此山便不同
城市里呆久了,便想着去山水间远足。对我来说,竹里登楼,山径漫步,都是一种放松,可得生活之深趣。
最近的一次远足,是去香雪海探梅。
香雪海,在苏州光福镇。
镇上江南丘陵逶迤,重岭叠翠,树林郁郁,植有大片梅树。
梅树多在邓尉山一带,曾经弥漫30余里。花开之时,如云似锦,色盈香动,一望无边。清初江苏巡抚宋荦感于此景,在吾家山崖壁上题下美名“香雪海”。
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一进香雪海,我直接扑进了梅的怀抱,空气顿时清冽、苍茫起来,浮动着洁净的芬芳。我一瞬间便小了,回到少年,雀跃,新鲜,还有些许的旷怡。
吾家山虽不崇峻,却也山气逼人。梅树葱茏,高低遍布,繁花似雪。人走其下,香满衣衫。
梅径斑驳,野草滋生,白梅、红梅、绿梅、墨梅,间杂着竞相绽放,花香袭人。我慢慢的走着,看着,不时停下来闻上一闻,拍些照片。
文学里的梅花有一种清冷的美,是风骨,也是孤标。那是文人心中的梅,是蕴涵了作者人格和情感取向的梅。李渔《闲情偶记》里的“梅”,便属于此。
而在梅树前读梅花,梅花是柔美的、娇俏的,也是含羞而又欢喜的。它们的枝干直而有力,鲜有弯曲,便是旁枝,也是直着斜出去的,有一种拙朴的力量。鲜柔的花朵配着粗直的枝干,真正的刚柔相济,金水相涵。
池塘边,一株老梅斜探枝桠,临水而照。
沿着花径,我一层一层往上走,与大家擦肩而过。人们穿行着、笑谈着,摆出各种姿势摄影留念。梅林中很有些热闹。
这一片芳香的花海中,有着一个远去了的日子。
那是我第一次来香雪海,恰同学年少。整片梅林,纯粹而天然的蓬勃着,野趣横溢。我们爬山、赏梅,边走边唱,远兴闲思,雀鸟高飞。现在这些游客味道很重的东西,如写着红色淋漓大字的石头、将梅林分成几个区域的标志,……,那时通通没有。整座山,平野苍翠,呈现出一派原生态的天真。
向午时分,我们去到不远处的司徒庙,寺门开着,随缘进出。古寺里的天空似乎与外面的不同,仿若旧时的天,安静而苍凉,有一种质朴的清平,让人不由自主的沉静下来。
寺里的香菇面很好吃,小朵小朵的香菇,很肥,说是野生的。木窗下,我们坐在长板凳上,规规矩矩的吃着。
这场景,一直印在脑海中,后来看丰子恺的图画,才恍然:呀,这不正是那日的味道吗。
很长一段时间,想起香雪海,心头浮上的,是疏影横斜的梅林,是冒着热气的汤面,是僧人平和亲切的笑颜。
今日的我,看到的梅树,还是当年的梅树么?这座江南小山,还是当年的那座小山么?溪山之遥,往事之远,便是这一刻的梅,与前一刻也已不同,况多年前呢。
站在半山腰的闻梅阁前,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阳光透林而入,洒在树上、花上、草上、身上,令人生起莫名的喜悦和安然。此时此地,我感知着自己,感知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不分辨,不阻抗,只是一片纯然的接纳和觉受,那细小的、微弱的变化,云彩以及心情。这一刻,我不去想过去或未来,也不追求其他什么,只是平静、安稳的活在当下。
风轻拂发梢,梅落数点,暗香盈袖。
微笑着,与卖豆腐干的女子打声招呼,我哼着歌儿走下石级。
[ 本帖最后由 月下横笛吹 于 2011-3-22 14:3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