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种种假说与推想都是基于佛家世界观中“无量劫”这一时间的无穷大的概念来进行的。同理,我们也可以引用佛家世界观中“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这一空间无穷大的概念来进行同样的推想与假说。其实无论时间也好,空间也罢,或者即使单纯讲数学,“±∞”(正负无穷大)对于人类的来说都实在是一个太可怕的概念,这个概念能够被人类创造,但极难被人类认识、理解甚至应用。因为人类的肉体是有限的,人类生活的世界也是有限的。“两个有限”极大地或说从根本上约束了人类的思想,所以人类的思想能够借现有参照物相对容易地认识、理解并应用“有限”,却极难或说永远不能像对待“有限”一样去认识、理解甚至应用“无限”。
“1<10<100<10,000<100,000,000<100……000<……”
利用“数量”这一完全属于人造的概念可以间接理解“有限”与“无限”的关系:“1”后面不论有多少个“0”、不论这个数字有多么地巨大,但只要它还是个“数”就一定会有另一个数大于它;而且不论这个“有限”的数字有多么地巨大,它和“无限”相比起来,都可以显得微小到忽略不计,乃至极度地趋近于“零”。
总是觉得人类现在对于自然科学的认识方法仍然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今天科学发展的程度告诉我们:其一,宇宙不论从时间上还是从空间上都是无限的;其二,人类这一生物种群是有限的,未来估计很难再生存一亿年。照此推论:我们用“有限”的人生妄图去认识、理解并应用“无限”的宇宙,势必会沦入“吾生也有涯 而知也无涯 以有涯随无涯 殆已 已而为知者 殆而已矣”的覆辙。
可以选择从两个方面的方法来解决:
其一,找到宇宙时空的极限与边缘,将“无限宇宙”的概念颠覆成为“有限宇宙”的概念,从而配合“有限人类”的概念。但时与空的边缘与极限之外又是如何呢?这条路估计行不通。
其二,将人类变为无限进化、永不灭绝的物种,将“有限人类”颠覆为“无限人类”的概念,从而配合“无限宇宙”的概念。这样的构思虽然未必能够解决“大开场”的问题,但也许稍能应付“大结局”了。却又另有一个小问题,经历了“无限进化”之后的人类还能和今天的“人类”算作同类吗?这就仿佛人类虽然认为自己确实是由几十亿年之前的地球单细胞生物进化而来的,但今天的人类决不承认自己和从前的单细胞生物是同类。所以即使“人类”不灭,估计亿万年之后的地球智慧生物从感情上也绝难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和从前原始而低级的人类是同类,他们宁可把人类和恐龙一样都当作在地球上进化失败的过客。
“佛”的含义是“觉”,但“觉悟”与“全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全知”相当于“无所不知的造物主”,但“觉悟”这一动词后面跟的宾语往往是“一两件最为重要的事情”,而不应是“无限的、所有的事情”。
如果把人世间比作电脑,“造物主”的工作是既制造宇宙万物之类硬件,又创作知识与秩序之类的软件。所以“造物主”应该对所有事情无所不知,“造物主”创造出的人们也应该像造物主一样无所不知,因为世界是有限的,世界有“造物主创世”这样一个起点,甚至不能对于“造物主”的由来做半分推想。人们只是在“造物主”所创造的有限世界下,去理解有限的世界而已,信徒们默认为世界这个“1”后面不论有多少个“0”,不论多大,它也终归是有限的,是可以靠人类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的毅力来累计达成的。
所以,自然科学往往在宗教历史发达,但社会科学并不十分发达的国家中比较先进。否则社会科学一旦达到了大众普遍相信“子不语怪力乱神”、“六合之外 圣人存而不论”的地步,其关于“神”的信仰也大概会杂而不专了。研究自然科学的人们在骨子深处往往残存着“有神论”的观点,而且大多期望把自己锻炼成无所不知的“神”。奢望自己能在有限的生命中了解到宇宙的无限,或者退一步讲,寄希望于依靠有限数量的一些人的认识与理解的总合就能拼凑出无限宇宙的全貌。其实,将研究自然科学的目的放在“有限地造福有限的人类”上比起“无限地认识无限的宇宙”要实际得多。
由此想到学说与宗派。自称为“某一方面专家”的人其实分明是在宣扬自己除了这“某一方面”之外,对于其他方面几乎一无所知。譬如武术:“剑术大师”就意味着此人不会舞刀不会弄枪;被称为“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的行家说明拳脚功夫徒手格斗是他的弱项;“外家子”中的高手其实内功很糟;就算能够达到 “内外双绝”的武圣境界,那么他在同为肢体动作方面的舞蹈与体操的造诣必定不高;即使是一个把各项肉体潜能都发挥至极致的“超人”,也会有人求全责备地嘲笑他头脑简单……以上是用肉体举例,在思想方面我们也能进行同样的推论。归根结底,人们在潜意识里总是在期待一个“在人类能够涉及到的任何方面的能力都达到、甚至超越了最高级别的人”,但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会相信世界上真能存在这样的一个“人”吗?那只能是神话传说或者幻想故事中的主角。
再继续分析“学说”与“宗派”。人们了解世界的过程就像考试的时候填写问答题,假设一个问题最全面的答案中包括十个方面。但所有的人都不能完全写出这全部十个答案,即使到了“大师”的级别,充其量也只能终其一生的才智回答出一两条。于是大家便按照自己所认定的答案的近似程度与分析角度成立了诸多学说与宗派,并都在出于各种目的自我宣扬本门本派的思想无比正确,是这道问答题的最正确的、唯一的答案,并可以用来拓展解决世界上的一切其他问题……其实,所有的学说宗派都是片面的。以高等教育为例:当今世界上的所有高校内下设的研究科目何止千百?我们每一个人都不会是那种“在人类能够涉及到的任何方面的能力都达到、甚至超越了最高级别的人”,所以我们在接受高等教育的时候也只能是尽量选择我自己的“智力所能适应以及在喜好范围之内的那一部分知识”去学习、研究。同理,从古至今,不论是普通的学生还是伟大的科学家、哲学家,大家都是在选择他们“智力所能适应以及在喜好范围之内的那一部分知识”去学习、研究。所以,人类一切知识的总合也仅仅只是人类“智力所能适应以及在喜好范围之内的那一部分知识”,而绝非自然与宇宙的全貌与真相。譬如自然与宇宙中的“宏观”与“微观”:假设有什么“思想”将人类的“百”看作“一”,或者将人类的“万”看作“一”,甚至将人类的“亿”看作“一”……因为它们的世界在人类看来属于“宏观”,是“100”、是“10,000”、是“100,000,000”……乃至趋近于“无限”。相同的道理另一方面,也一定会有什么“思想”将人类的“一”看作“百”、看作“万”、看作“亿”……因为它们的世界在人类看来属于“微观”,是“0.01”、是“0.0001”、是“0.00000001”……乃至趋近于“零”。这些“思想”根据“思想”的载体发展的历史而造就出来的“思维习惯”,人类是绝难使用根据人类发展的历史而造就出来的“一”思维习惯去彻底理解。
人类思想中最本源的恐惧就来自于因为自身的“有限”从而造成对于“有限之外的无限”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