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锁梧桐——西园法师印象
深院锁梧桐——西园法师印象
慈云
济群法师在西园的接待室,那小小的房间,干净朴素得像个雪洞一样。有一幅他自己写的书法,字不大。除此之外,没有装饰品。用具也不多。
那天他身边有个方形的瓷盘子,里面装着几枝新采来的莲蓬,在这个线条简约的地方尤其显眼。
请教法师一个问题。——我适合出家吗?
我对出家生活还缺乏具体了解,但是有一种莫名的强烈向往。
他缓缓地回答,如果找不到理想的道场,出家后可能疲于应酬,心静不下来;而那些非常严谨清苦的道场,恐怕你又要受不住,勉强忍受会感到压抑的。
这是一番委婉的话。我想,他的意思是“不”。
谈话中提到附近的绣花弄,有个叫绣球庵的地方,是个古迹,目前空着。那曾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家庵。也就是说,那家的千金小姐想出家学佛,家里放心不下,于是给她专门盖个寺院,配上丫环侍女,让她在里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舒舒服服地修行。
在场的善生居士对我说,你就适合那样出家。
因为我是个娇生惯养的人。
济群法师听了这话,把头一扬,笑了。纯净的笑声,如同银子和银子在互相碰撞。
午后,济群法师泡了一壶大红袍。
不管是喝茶,看书,还是做什么,他都总是大大方方的,却又轻轻巧巧的。
这是八月初,天气闷热,他穿的衣服又那么严密,他的头上却一滴汗也没有。
他走路,举步轻盈,他说话,吐语亲和,他静默,摇着扇子,看着虚空,春风满面,透出一种灿烂的容光。
坐在他下首,思绪的波浪不再起伏,心里变得纯净,杂念一扫而空。平日里牵挂着的许多事情,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这种感觉让我惊奇。我刻意地去想了想那些事。似乎模糊地想起来一点,在那个时刻,仿佛隔着千层云雾,丝毫不能让我烦恼。
约了成峰法师在弘法部采访。隔着门窗,我看见他左手拿着一挂长念珠,肩头背着一个布包,衣服上插着一把纸扇,右臂下夹着一个大蒲团,从容地转过回廊。随身携带这么一堆东西,看起来却潇洒得很,好像没什么负担。
他很瘦,很高,清秀如画。
走到弘法部门口,他遇到一只弘法部暂时收养的残疾流浪猫,于是对猫说:“早上好啊!”
语气是那么欢喜的。
落座之后,那只流浪猫溜进屋,从后面悄悄爬上成峰法师的蒲团。在整个谈话期间,它又是伸懒腰又是乱翻乱滚,然后仰面朝天,酣然入梦。法师端正地趺坐着。这种对比很有趣,我好几次想要放声大笑。当然,我忍住了。
谈话时,他对答如流,神采焕发。
出家人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像一层皮肤一样妥贴。
济群法师在接待室里,跟我谈《人世间》的编辑事宜。微风徐来,吹动他的灰色大褂。
他在动手泡茶。那是信众供养的好茶。斟茶的时候他说:“喝这个茶容易上瘾,你要小心。”
我笑了笑:“我不会的。”
他锐利地看过来,这是我第一次自信地接住他的目光,以前总是不敢抬眼对视。
能让我真正上瘾的事情很少,区区一杯茶还不行,不管它是多么名贵和正宗。
一天下午,与演如法师谈《人世间》。
他穿一件深棕色大褂,远远坐着,随和地回答各种问题,整个人瘦得像一根修竹。再加上他长眉细眼,看上去颇类古画里的角色。
觉净居士也来了,听说演如法师会弹古琴,一定要请他演奏一曲。
演如法师把一张仲尼式的琴横在面前,低垂眼睑,拂动七弦。琴声沉着地响起,与此同时,隔着一张细竹帘的窗外,凉风飒然吹动,吹得庭院里一棵老梅沙沙地摇曳了,映着夕阳,摇出一片金色和绿色交织的树影。
这一曲,正是《秋风辞》。
忽觉一种愉悦充满胸臆,如此清福,岂非千金不换么?
界文法师很庄严。头顶上有一些戒疤。
一次我去采访他,他一边思考,一边谈话,吐语很轻,有时候需要侧耳倾听。轻柔的话语,一字一句,却重似千钧,砸在我的心上。在繁华纷扰的世间,那是有关生死的质问。
我在西园皈依时,观云法师代普仁大和尚传三皈五戒。法会上人多,我在后面,没看见观云法师的形象。听见他说:学佛的人应该能够转境界,却不为境界所转;对于不学佛的人可有同情怜悯之心,不可有贡高我慢之意。语声镇定,落落大方。
学佛以后,我一直很难被亲友们理解。多年来,我习惯于别人的赞扬,忽然落到这种境地,每每嗔心大起。随即就会想起观云法师的话来,于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完全没有掌握转动境界的能力。
参与做《人世间》的事情之后,也采访过他。他行走起来,无声而迅急,如同秋风扫过地面。我想那是因为他很繁忙。静坐下来的时候,他沉稳得像一尊石像。
采访中,他起身演示步行禅,缓缓地一步,又一步,观照着步履重心的转移。本来毫不了解禅意的我,忽然领悟了一点点禅悦的曙光。
原来走路,可以这样有深度地走。
江南的秋色中,空气里全是桂花的香味。西园的金桂边开边落,像雨一样飘零,透出独特的芬芳。济群法师泡的岩茶,也是这样沁人心脾。
寂寥的院落里,树荫掩映着围墙。庭院深处,一扇紧紧关闭着的院门前,摆着一个空的摇椅。
每次到这里来,由于环境太美,我必须提醒自己——
尘世中没有真正的家园,就连这里也不是。
法空法师是看守天王殿的。在这个殿堂和殿堂的周边,经常有他翩然走动的身影。
一天上午,吹着很大的凉风。他独自站在天王殿的后门口,袍袖飘扬,衬着他身形枯瘦,高额凹眼,让人想起古画上的阿罗汉。
门额上写着四个大字:无上法门。他在这四个字下边,纹丝不动。
每次我到西园礼佛,都从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经过。参加西园的法会时,也在他敲起的鼓声中前往前花园念佛堂集合。但一直没有和他交谈过。
无意中发现,远远凝望他的背影,他会立即打个转身,似乎能觉察无形的目光。
即使是在他行色匆匆的时候。
随着上殿礼佛的次数增多,不知从哪天开始演变成这样——我拜了韦陀菩萨之后,向法空法师合十,再往大雄宝殿走去。
他就清亮地答应一声:“菩萨保佑!”
有一回没有在殿堂上看见他,后来知道他到报恩寺去了。
在这个十方丛林,人们来来去去,有如流水。
是冬天了。西园的银杏树叶一下子全部变得金黄,在湛蓝的天空下灿烂夺目。
寒冷的下午,天色阴沉。济群法师穿着棕色棉袍坐在院子里,把几块炭放在铜盆里烤火。身后的院墙上有一块灰色砖雕,刻着他手书的字:入三摩地。
炭火无声地燃烧着,发出宝石般的深红色,忽暗忽明,真让人高兴。
不过,正如济群法师说过的那样,世间的快乐,无非都建立在痛苦之上。如果不是晚来天欲雪,又何必有红泥小火炉?
客堂的供桌上有狭长的香板,形状像宝剑。上面书写着:知客,僧值。这是维持礼仪与秩序的工具。理论上说,谁有权拿它,谁就可以用它打人——怀着慈悲心,在必要的时候。不过,在西园,香板通常只是放在那里,作为一种象征。
担任僧值的云乡法师,很年轻。
法会开始之前,他经常站在那里。仪表堂堂,肃穆端庄。一开口,理直气壮,斩钉截铁,数百居士被他呵斥得如履薄冰。讲的都是修行的要诀。
你们想不想花开见佛,如如禅境?!
然而,他偶尔微笑起来,像是春天的暖风吹拂着原野,或者傍晚的斜晖把云彩映得金红,整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模样,但分明又是原来那个。
听过一次他的佛学讲座。那时候,我本来有许多忧愁。听了两小时,内心已是佛光普照,由衷地喜悦着,而且可以把这种喜悦大量辐射出去。包括辐射给我原本仇恨着的人。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新颖的内容。他说的,就像普通的空气和清水,没有任何希奇之处,却不可或缺。
他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修行人可以用自己的语默动静,表现佛法的热烈与凛然。
热烈得让人不能嗔恨,凛然得让人不敢贪爱。
有一次,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为了一件事情很伤感。泪水慢慢地淌过面颊。
听见云乡法师从外面的回廊经过,一边走一边唱着什么偈颂,声音里包含的喜悦像阳光那样温暖,声音里包含的轻松也像阳光那样毫无重量可言。
他那里是光明的白天,我这里是阴郁的夜晚。
济群法师说过,众生在此岸,菩萨在彼岸。此岸与彼岸,在时间和空间上其实一点差异也没有。
八关斋戒法会。这一回传戒的是界文法师。他轻轻地走进来,在佛前下拜,柔软的仪态宛如一朵盛开的青莲。
本来还想再写几句,但忽然发现,任何其他描述都是多余的。
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榉树,在暮春时分尽情地吐出了嫩绿的新芽。经霜的老叶子早已变成绛红色的,随着一阵阵风,无声地飘洒下来。
树下放着一个草垫子。济群法师盘腿端坐在那里,在阳光与落叶之间,细致地写他的讲义。一身灰麻布衣服,不知从什么年头穿起,如今磨得薄厚不均,打满了补丁。
初次见到海慧法师,是在他受了比丘戒之后刚回到西园的日子。那天他很欣喜,穿着袈裟,庄重地展具拜见济群法师,并且流畅地讲述了一番受戒时的情形。
平日里他是沉默的。
估计他的年纪在二十出头。而那纯洁的气质,使他像是十余岁的少年。
前段时间,济群法师带一大群居士去宜兴太华山行脚。海慧法师作为侍者随行。
到了郊外。居士们请海慧法师喝茶,他说不用。请他喝水,他说不用。告诉他还有其他饮食,他说知道。他们热闹地说了又说,他的每句回话都不超过两个字,平静而简洁。
于是居士们笑了起来。他依然保持着严肃的样子,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师父,他们笑什么?”他低声问济群法师。
“他们觉得你的回答比较酷。”
从海慧法师当时的表情来看,我想,对于他,与修行无关的话就少说,大概是天经地义的。
济群法师说他有一次乘飞机,附近坐着一对母子,母亲给孩子拿出一包凤爪来吃。凤爪是我的措辞,他好像并不知道那有个名字叫凤爪,或是不想那样称呼。他说,那是一包鸡的脚。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做出凤爪的姿态,送到嘴边,惟妙惟肖地模仿那孩子是怎么啃的。几位缁素弟子都被逗笑了。
我听见自己笑得很清脆,额头上却开始冷汗涔涔。他继续学。直到笑声沉寂,气氛已经变得愁苦,他才停下来。他说——
你们看多可怕啊,拿别人的脚就这么咬。
他还说,本来打算给那孩子这么表演一下。但是又怕孩子以为这个和尚馋了。
我开始经常参加早晚上殿。
早殿的时候,天色还远远没有破晓。大殿里灯火通明,响彻了风雷雨电一般的鼓声。鼓声止息,师父们排成一字纵队,从殿外的黑色背景中安详地走上殿来,分为左右两班。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每天可以看到这群清心寡欲的人,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隆莲法师年轻时写过这样一首关于早殿的诗:
花绕禅房夜气清,霜钟隐隐动长鲸。转罢《楞严》浑无事,月晒琳宫万瓦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