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写下,二月书简
匆匆写下,二月书简
慈云
为什么匆匆,因为这人生不由自主的时候太多。
前段时间住院。在医院消防梯走上走下,作为锻炼身体,高兴了还蹦一蹦。从一个个窗口看到病人们无力地躺在床上,陪护的人疲惫地倚在床边,默默无言。
一位护工疑惑地对我说:我看你没有什么病。
呵,有两件事情不能等。尽孝,行善。我觉得此外还有两件。隐居,住院。等到老得太衰弱才隐居,病得太沉重才住院,哪还有力气品尝隐居和住院的好处呢?
消防梯旁边的墙壁上贴了一些中草药简介,一张张看去,其中一种植物名叫“八月札”。
多漂亮的名字,于是想到现在是二月,将来写这住院经过时,应该叫《二月书简》。
这里的名医江风浩是我旧日的朋友。学佛之后我彻底改变了生活的环境与方式,一下子与太多的人不告而别,包括他在内。他见多识广,一向处事平淡,再次见我,什么也不提,就像从来没有离别过似的。
他对我引用了些《黄帝内经》、《神农本草》以及其他医书上的话,我听得佩服之至。
一次他说我体内有寒气,我说,用热水浴会有帮助吧。他安静地望望我,回答:“是啊!寒者暖之,热者冷之,虚者补之,实者泄之!”我正在以为自己聪明,他接着说:“——是为末世之事也!”
意思是,出了问题才来设法平衡,只是下策。有效的防护胜于对治。
我觉得这和佛法的道理是一样的。
不过他没有治愈我,后来他说是因为这些疗法都太温和,他建议我自己打自己,或者雇个人打自己。
这并不是开玩笑,一次谈到人发高烧之后需要退烧,他说只要让病人出汗就行,并不一定打针用药,乒乒乓乓揍一顿也可以的。
此人平日在门诊为大量脑瘫儿童治疗,那些看上去很让人担忧的孩子还总是失声痛哭,劝也劝不住。或许这工作压力太大,弄得他内心开始暴力了?
但也有一定道理,泰式按摩不就跟被人痛打差不多么,还不能抵抗。
我把《佛教念诵集》带到医院来背诵。最近还在学云乡法师讲的《十善业道经》。我羡慕他这样的出家人,他已经决定要快乐,所以总是快乐而潇洒的。满世界到处都是不肯快乐的人,他苦口婆心地教诲着。
邻床的病友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中风后生活不能自理,也无法与人沟通,不认识自己的家人,需要穿尿不湿,完全像个婴儿。
据说当初是个风云人物,一世英名,已成尘土。
照料老太太的护工名叫阿梅,来自农家的强健妇女,能够一把将老太太抱进浴室去洗澡。
她显得很阳光,做这么辛苦的工作,还能嘻嘻哈哈,每天唱出悠扬的歌声。
几天后与我熟了,说起家事和心事,却也说人生沉重,让她经常想一觉睡过去不再醒来。
江风浩坚持让我做核磁共振检查,我本来不以为然,但他一再说,我终于去了。
去了之后非常后悔,原来所谓核磁共振,就是把人长时间地固定在一个狭小的、全封闭的磁力舱里,那个环境比棺材就多一盏灯。
在这舱里,只得万缘放下,努力念佛。
住院区里有人生百态,看了让人心头清醒。比如听到别人呼痛,或者竭尽全力也无法站起身来,总能记得世间是无常的。
一天中午,传来一个男子的大叫声,我想他是哪里受伤了。
接下去,我明白那不是生理上的伤,至少不完全是。因为他在喊:
“我要回家——!!!我要出院——!!!啊啊啊——!!!”
当时是春节前夕,江风浩告诉我,许多人不愿接病人回家过年。
男子汉大丈夫,在社会上披荆斩棘,赚得银两,将家里装修得赏心悦目,得心应手,只道是个堡垒。
不料想,自己刚出了一点差池,就回不去了。
一日江风浩带了个老教授来给我会诊,几乎全住院部的医护人员都跑了来,不是为我,是为了观摩老教授。
鹤发童颜的教授对我望闻问切一番,然后慈爱地把手放在我脑袋上,自然得好像跟我做了几世祖孙,我只好面带微笑地纹丝不动,掩饰住一丝尴尬,但心里也是有些温暖的。
然后他开始侃侃而谈。听起来全是费解的术语,而那些医护人员的脸上,渐渐神采焕发,仿佛他们正在看大卫变魔术。
有本领啊。
以前在报社上班时,我常来这家医院。但没有住过,没时间。通常都是半夜看急诊。看门诊已经算奢侈了。
在这里打吊针时,还不止一次遇到读者,他们问我是不是写过什么的记者,或者称赞某版面办得真好看。
记得当时听了,竟然心如刀绞,自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怎么曾经是个那样想不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