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识二十论述记》读后
一、梦幻的地狱
佛经有说“生死长夜”,故佛教各宗都喜用梦来比喻现实的世界,人生一场大梦,未得真智前,难得醒悟,难得看破,难得放下。而唯识宗则特别发挥“梦境非实”这一点,来证成唯识无境的思想。不过,并非所有佛教徒都能接受这个发挥,于是世亲菩萨在《唯识二十论》中又引“地狱狱卒非真实有情”为喻,来证明外境非真实存在。结果引发了另一场诤论。因为地狱作为六道中之一,其存在性当然是佛教徒所承许的,若谓其所见如梦一般的不真实,难免会引来责难。比如大众部、正量部都认为地狱狱卒是真实有情。
唯识宗解释说,若狱卒是真实有情,那么他们是否地狱道的众生呢?若是,则他们也应该在地狱道受苦,自顾不暇,岂能逼害他人?若谓狱卒是饿鬼或傍生的有情,那何因何缘落入地狱道呢?若谓如龙等生于天界,故各道可以杂处。但天龙实可享受天福,那么狱卒亦应受地狱苦。若是,则彼依然不能逼害他人。由此当知,地狱中所见狱卒,非实有情,乃唯识所变。
反方不服,引经论所说:“心常怀忿毒,好集诸恶业,见他苦欣悦,死作阎魔卒。”可见,地狱狱卒是由生前造恶业的有情投生的。唯识宗又解释说,阎魔卒和地狱卒是两回事。“阎魔王使,诸罗刹婆,掷诸有情,置地狱者,名阎魔卒”,他们确是真实的有情。但地狱中逼害有情的,并非阎魔卒,亦非真实有情。
细致地说,世俗做梦的所见,地狱道中的所见,现实人间的所见,其虚幻性是有差别的。世俗做梦,当然最为虚幻,即使凡夫亦能觉知其假。地狱道相较于前者,则真实性要高,毕竟因果不虚;但相较于后者,因所见狱卒非真实有情,非同人间可作为增上缘的真实有情,故又显得虚幻。但若从“生死大梦”的角度来说,三者都虚幻不实。梦也好,梦中梦也好,若不觉悟之,不过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差别罢了。
这“外境非实,唯识所现”的道理,被广泛应用于三恶道的超拔上。蒙山施食的开头,总是念着“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也许就是希望恶趣众生,能够藉此领悟真正的敌人只是自己的内心罢了。永嘉禅师云:“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这人道、地狱道虽皆如梦境。但我们醒着的时候,若不觉其是梦,是唯识所现的。反冀堕入三恶道时,能一念回光返照,看破放下,又何其难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