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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大师的师生情谊

弘一大师的师生情谊

我对弘一大师的崇敬,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老人家的形象。其实,只要你见到大师的肖像都会不由得肃然起敬,借用赵朴初老先生对大师一生的评价——无尽奇珍供世眼,一轮圆月耀天心!弘一大师的一生值得评说的事情太多太多,且不谈大师出家前在艺术届如何开创了许多个“第一”;出家后如何成为中兴南山律宗的第十一代祖师,只说说弘一大师与他的弟子丰子恺、刘质平之间的师生情谊。
    大师俗名李叔同,1910年从日本学成归国后先回天津,后于1912年到达上海做《太平洋报》的文艺编辑兼编副刊画报。这年秋天因为《太平洋画报》经济困难停刊,李叔同离开上海到达杭州。当时浙江两级师范学校(后改名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校长经子渊考虑到缺乏艺术师资,开办了高师图画手工专修科,就聘请李叔同担任图画课和全校音乐课的教师。李叔同与他的学生丰子恺、刘质平的深厚情谊就是在此时结下的。
    丰子恺初识李叔同时还是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预科生,李叔同担任他的音乐教师。在《为青年说弘一法师》一文中,丰子恺回忆当时的情形:“摇过预备铃,我们走向音乐教室,推进门去,先吃一惊: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讲台上。以为先生总要迟到而嘴里随便唱着、喊着、或笑着、骂着而推进门去的同学,吃惊更是不小。他们的唱声、喊声、笑声、骂声以门槛为界限而忽然消灭。接着是低着头,红着脸,去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偷偷地抑起头来看看,看见李先生的高高的瘦削的上半身穿着整洁的黑布马褂,露出在讲桌上,宽广得可以走马的前额,细长的凤眼,隆正的鼻梁,形成威严的表情。扁平而阔的嘴唇两端常有深涡,显示和蔼的表情。这副相貌,用“温而厉”三个字来描写,大概差不多了。讲桌上放着点名簿、讲义,以及他的教课笔记簿、粉笔。钢琴衣解开着,琴盖开着,谱表摆着,琴头上又放着一只时表,闪闪的金光直射到我们的眼中。黑板(是上下两块可以推动的)上早已清楚地写好本课内所应写的东西(两块都写好,上块盖着下块,用下块时把上块推开)。在这样布置的讲台上,李先生端坐着。坐到上课铃响出(后来我们知道他这脾气,上音乐课必早到。故上课铃响时,同学早已到齐),他站起身来,深深地一鞠躬,课就开始了。”
    李叔同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十分受到学生的敬仰,丰子恺认为他受人崇敬不仅仅是因为郑重的态度,他受人崇敬使人真心折服最重要的背景,就是他的人格。“他的人格,值得我们崇敬的有两点:第一点是凡事认真,第二点是多才多艺。”在丰子恺的另一篇文章《我与弘一法师》里提到:“因为就人格讲,他的当教师不为名利,为当教师而当教师,用全副精力去当教师。就学问讲,他博学多能,其国文比国文先生更高,其英文比英文先生更高,其历史比历史先生更高,其常识比博物先生更富,又是书法金石的专家,中国话剧的鼻祖。他不是只能教图画音乐,他是拿许多别的学问为背景而教他的图画音乐。”“图画、音乐两科,在现在的学校里是不很看重的。但是很奇怪,在当时我们那间浙江第一师范里,看得比‘英、国、算’还重。”丰子恺先生后来成为著名的画家,与李叔同有必然的联系。可以说李叔同先生的言传身教直接影响到丰子恺的艺术生涯。用丰子恺自己的话来说,一个晚上李叔同先生的几句话,成为“一生重要的关口”。在《为青年说弘一法师》文中,丰子恺这样回忆到:“我二年级时,图画归李先生教。他教我们木炭石膏模型写生。同学一向描惯临画,起初无从着手。四十余人中,竟没有一个人描得像样的。后来他范画给我们看。画毕把范画贴在黑板上。同学们大都看着黑板临摹。只有我和少数同学,依他的方法从石膏模型写生。我对于写生,从这时候开始发生兴味。我到此时,恍然大悟:那些粉本原是别人看了实物而写生出来的。我们也应该直接从实物写生入手,何必临摹他人,依样画葫芦呢?于是我的画进步起来。有一晚,我为级长的公事,到李先生房间里去报告。报告毕,我将退出,李先生喊我转来,又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和气的对我说:‘你的图画进步快。我在南京和杭州教课,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进步快速的人。你以后可以……’当晚这几句话,便确定了我的一生。……这一晚一定是我一生中一个重要关口。因为从这晚起,我打定主意,专门学画,把一生奉献给艺术,直到现在没有变志。”
    1928年弘一大师来到上海住在丰子恺家中,恰逢法师49岁生日,丰子恺和妻子摆下素斋要为法师做寿,法师婉拒了。丰子恺请求皈依佛教,弘一大师为丰子恺举行了皈依仪式,并为其取法名“婴行”。到了第二年法师50岁生日的时候,丰子恺换了另外一种法师为法师做寿。他绘画了50幅护生的图画,弘一法师在画上题写了50首白话诗,再由李圆净居士写了一篇文章,出版后即为《护生光明画集》(即后来的《护生画集》第一集)。到了法师60岁生日,丰子恺为作《续护生画集》60幅贺寿,弘一法师收到画作后给丰子恺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朽人70岁时,请仁者作护生画第三集,共70幅;80岁时,作第四集,共80幅;90岁时,作第五集,共90幅;百岁时,作第六集,共百幅。护生画功德于此圆满。”遗憾的是在1942年法师63岁时在泉州温陵养老院圆寂。但是丰子恺仍让不忘嘱托,陆续绘制了第三集、第四集、第五集,第六集的一百幅画在1973年完成,当时丰子恺也已75岁了。《护生画集》从开始创作到全部完成,共计四十六年时间,凝结了弘一大师和丰子恺的心血和浓厚的师生情谊。
    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李叔同还有另外一个感情十分深厚的弟子。与从事绘画的丰子恺不同,他就是后来的著名音乐家刘质平。师生之间有这样一段动人的故事。
    一次,刘质平谱写了一个曲子,拿给老师李叔同先生看。李叔同并不做声,而是凝视刘质平良久。刘质平忐忑不安、不知所从,感到十分不好意思。忽然李叔同开口说:“今晚八点三十五分,你来音乐教室,我有话跟你讲。”晚上刘质平按时赴约,却发现教室的门紧闭着,没有一点动静,教室外面是狂风暴雪。刘质平在走廊上大约站了十几分钟,突然教室里的灯亮了,李叔同先生从教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支表,说:“时间无误。想你已尝风雪之味许久了。现在,可以回去了!”刘质平当时莫名其妙,茫茫然回去了。此后,刘质平得到李叔同特别的辅导,才华大进。可见,李叔同对学生的培养是煞费一番苦心的。
    因家境贫寒,刘质平在日本留学最后几个月的费用是由李叔同提供的。三联书店出版的《弘一法师书信》收录了李叔同先生写给刘质平的信函一百零二封。在一九一七年的一封信件里,李叔同经过严格计算后发现每月可余薪水二十元即表示:“此廿元即可以做君学费用。中国留学生往往学费甚多,但日本学生每月有廿元已可敷用。不买书、买物、交际游览,可以省钱许多。将来不佞之薪水,大约有减无增。但再减去五元,仍无大妨碍(自己用之款内,可以再加节省),如再多减则觉困难矣。”在此信中,李叔同提出以下几条:“一、此款系我辈之交谊,赠君用之,并非借贷与君。因不佞向不喜与人通借贷也。故此款君受之,将来不必偿还。二、赠款事只有吾二人知,不可与第三人谈及。家族如追问,可云有人如此而已,万不可提出姓名。三、赠款期限,以君之家族不给学费时起,至毕业时止。但如有前述之变故,则不能赠款(如减薪水太多,则赠款亦须减少)”,信中还有劝刘质平注重卫生、戒心高气浮等毛病。又如一九一八年三月廿五日,李叔同致刘质平信函全文如下:“质平仁弟:书悉。君所需至毕业为止之学费,约日金千余元。顷已设法借华金千元,以供此费。余虽修道念切,然决不忍致君事于度外。此款倘可借到,余再入山;如不能借到,余仍就职至君毕业时止。君以后可以安心求学,勿再过虑。至要至要。即颂近佳。演音三月廿五日。”这些信函当中可以看出李叔同对刘质平师情若父般的深厚情谊。
    浙江省平湖市李叔同纪念馆陈列有刘质平先生年表,从1911年刘质平十八岁以优异成绩考入浙江省第一师范学校起,就和恩师李叔同结下了不解之缘,如年表列出了以下几个关键时期的事件:
  1912年,十九岁:李叔同来校任艺术教员。先生的艺术才能与为人品格受到老师赏识,除随堂听课外,每周还分获和声学、作曲法两次单独辅导,又跟美籍教授鲍乃德学钢琴。由此奠定终生从事音乐教育的基矗。
  1916年,二十三岁:自浙江第一师范毕业。为图深造,留学日本,入东京音乐学校专修音乐理论与钢琴,并在课余研究艺术教育。八月,接李叔同来函。李叔同详列在日本留学应注意事项六条:1、宜重卫生;2、宜慎出场演奏;3、宜慎交游;4、勿躐等急进;5、勿心浮气躁;6、宜信仰宗教。留日期间,弘一大师在学习思想人格修养及经济等方面始终给予无私的关怀和支持。
  1917年,二十四岁:在日本留学。收到李叔同关于愿支助留学费用承诺的来函,函中提出“此款君受之,将来不必偿还。”并嘱阅后焚去。
  1918年,二十五岁:二月李叔同来函告知其“早在今夏,迟在明年,将入山剃度为沙弥。”是年夏回国。受赠李叔同全部乐理、曲谱、音乐界名著。
  1932年,三十九岁:接获弘一法师为应邀去西安主持法会而留下的遗书,冲上轮船拦截,使弘一法师避免一次带病的危险旅行。
   1938年,四十五岁:任碧湖浙江省临时联合师范音乐教师九年。去就职路上遇雨,扑在装有先师墨宝的藤箱上档雨水浇淋。当晚病重,经抢救转危为安。在回答为何对李叔同书法如此痴迷时说;“生命可以死亡,遗墨不可损失。”是年,接获弘一法师发自厦门、漳州来函五封,寄来七言二联,手书数纸,并感谢先生施资。
  1942年,四十九岁:九月收到弘一法师发自泉州最后一函,告自己谢世并赋二偈:“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收到来函,多天不言不语。默默流泪。
  1948年,五十五岁:赴福建泉州,把弘一法师部分遗骨送杭州招贤寺,交弘伞法师保管。

  弘一大师与弟子丰子恺共同创作了《护生画集》,大师与弟子刘质平也共同创作有《清凉歌》。在李叔同好友(也是丰子恺与刘质平在浙江一师的老师)夏丏尊的《清凉歌集•序》中介绍了《清凉歌》产生的因缘:“一日,刘生质平偕余往访和尚于山寺,饭罢清谈,偶及当世乐教。质平叹息于作歌者之难得,一任靡靡俗曲流行闾阎,深惜和尚入山之太早,和尚亦为怃然,允再作歌若干首付之。余与质平皆惊喜,此七年前事也”。弘一大师接受了刘质平之请,撰写了《清凉》、《山色》、《花香》、《世梦》、《观心》五首歌词,经刘质平等五人谱曲,合称“清凉歌”。《清凉歌集》在1936年由开明书店出版。弘一大师在俗时擅长绘画与音乐,他将这两支“法脉”,一支传给了丰子恺、一支传给了刘质平。两位弟子也不负厚望,不但自己成才成为艺术大师,而且薪火相传培养出了许多艺术人才。弘一大师于1942年圆寂,弟子丰子恺和刘质平也相继于1975年、1978年离开人世。虽然他们都已离去,但是他们的高风亮节以及深厚情谊将永远被后人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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