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境与艺境
源于印度的佛教自两汉之际传入中国后,植根于中国本土文化的老庄道家思想和先秦儒家思想的深厚土壤,而孕育出一朵绚烂至极的禅之花,这便是中国化的佛教——禅宗。到了唐朝六祖慧能大师以后,一花开五叶,禅宗大放异彩,极度繁荣。诸如德山棒、临济喝、云门饼、赵州茶……猛然一喝或当头一棒,不是为了惩罚吓唬初学者,而是为了让学者丢弃成见、豁然开朗、恍然大悟。禅宗自从产生以后就极具特色地发展,也可以说,禅宗的作略与风格充满了浪漫色彩与艺术境界,禅宗与艺术也就结下了不解之缘。无论是诗歌、音乐、书法、绘画,凡是达到了高的层次,似乎总是有那么一点禅意。
唐青原惟信禅师有参禅三境界说:“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而美学家李泽厚对参禅三境做这样的解读:第一境是“落叶满空山”,这是描写寻找禅的本体而不得的情况。第二境是“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这是描写已经破法执我执,似已悟道而实尚未的阶段。第三境是“万古长空,一朝风月”,这就是描写在瞬间中得到了永恒,刹那间已成终古。在时间是瞬刻永恒,在空间则是万物一体,这也就是禅的最高境地了。
纵览宇宙与人生,探寻心灵的奥秘。“以宇宙人生的具体为对象,赏玩它的色相、秩序、节奏、和谐,借以窥见自我的最深心灵的反映;化实景而为虚境,创形象以为象征,使人类最高的心灵具体化、肉身化,这就是‘艺术境界’。”(宗白华语)而那些经由各种形式完成内心修炼的圣者,他们摆脱了日常自我的局限,而与生命直接对话,他们的境界则是禅的境界,消融了主观与客观的对待,摆脱了时间与空间的局限,把个体融入全体之中,让无限在有限中展开。例如英国诗人布莱克的著名诗作《天真的预示》:
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
一朵野花里一座天堂
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上
永恒在一刹那里收藏
“有限里就含着无尽,每一段生活里潜伏着生命的整个与永久。每一刹那都须消逝,每一刹那即是无尽,即是永久”,宗白华先生在另外的场合所说的这句话,用来解读这首诗倒是十分恰当!布莱克的《天真的预示》采用诗歌象征的形式,展现了禅家“芥子纳须弥”的禅境,这样的一首小诗其实是艺境与禅境完美结合的大手笔。我们再来看宗白华先生的《流云》诗集里面,也由一首表现类似意境的小诗——“夜”
一时间
觉得我的微躯
是一颗小星,
莹然万星里
随着星流。
一会儿
又觉着我的心
是一张明镜,
宇宙的万星
在里面灿着。
这首小诗朴实无华,然而意境深远。只有心中真正获得美感经验的人,才能够达到这样的艺术境界。一刹那里蕴含着永恒之美,一瞬间涵盖了整个人生。记得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意识流巨著《追忆似水年华》中有这样一个片段:作者在品尝一块“小玛德莱娜”点心时,“带着点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腭,顿时使我混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一种舒坦的快感传遍全身,我感到超尘脱俗,却不知出自何因。我只觉得人生一世,荣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时遭劫亦无甚大碍,所谓人生短促,不过是一时幻觉;那情形好比恋爱发生的作用,它以一种可贵的精神充实了我。也许,这感觉并非来自外界,它本来就是我自己。我不再感到平庸、猥琐、凡俗。这股强烈的快感是从哪里涌出来的?我感到它同茶水和点心的滋味有关,但它又远远超出滋味,肯定同味觉的性质不一样。那么,它从何而来?又意味着什么?哪里才能领受到它?”艺境耶?禅境耶?还是马斯洛所说的“高峰体验”?
孟子说“东海有圣人出,其心同,其理同;西海有圣人出,其心同,其理同。”而西洋人对于艺境的描述与追寻,与东方人的禅境与参禅颇有几分类似之处。略举几例:
法国小说家乔治•桑《印象与回忆》:我有时逃开自我,俨然变成一棵植物,我觉得我自己是草,是飞鸟,是树顶,是云,是天地相接的那一条水平线,觉得是这种颜色或那种形体,瞬息万变,去来无碍。我时而走,时而飞,时而潜,时而吸露。我向着太阳开花,或栖在叶背安眠。天鹨飞举时,我也举。蜥蜴跳跃时,我也跳跃。荧火和星光闪耀时我也闪耀。总而言之,我们栖息的天地,仿佛全是我自己伸张出去的。
德国心理学家闵斯特堡《艺术教育原理》:如果你想知道事物本身,只有一个方法,你必须把那件事物和其他一切事物分开,使你的意识完全为这一个单独的感觉所占住,不留丝毫余地让其他事物可以同时站在它的旁边。如果你能做到这步,结果是无可疑的:就事物说,那是完全孤立;就自我说,那是完全安息在该事物上面,这就是对于该事物完全心满意足,总之,就是美的欣赏。
法国象征派诗人波德莱尔:你聚精会神地观赏外物,便浑忘自己的存在,不久你就和外物混成一体了。你注视一棵身材停匀的树在微风中荡漾摇曳,不过顷刻,在诗人心中只是一个很自然的比喻,在你的心中就变成一件事实;你开始把你的情感欲望和哀愁一齐假借给树,它的荡漾摇曳也就变成你的荡漾摇曳,你自己也就变成一棵树了。同理,你看到在蔚蓝天空中回旋的飞鸟,你觉得它表现“超凡脱俗”一个终古不磨的希望,你自己也就变成一个飞鸟了。
艺境与禅境都是将宇宙人生的信息内化的过程,然而艺境是移情,禅境却是忘情。宗白华论述了禅境与艺境的相互关联:“禅是动中的极静,也是静中的极动,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动静不二,直探生命的本原。禅是中国人接触佛教大乘义后体认到自己心灵的深处而灿烂地发挥到哲学境界与艺术境界。静穆的观照和飞跃的生命构成艺术的两元,也是构成‘禅’的心灵状态。”因此,禅境与艺境紧密相关,禅境既是艺境的起点,也是艺境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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