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命
跟家里的联系一直没断,一个电话或者一条短信,报告着自己的平安和近况。父母担心的永远是我的身体;我担心的却永远是父母的生计。
父母是老实的庄稼人,一辈子在想着发财致富过好日子。当这个希望在他们自己身上化为泡影的时候,他们把一切都寄托在了他们的儿子身上。
在我身上,他们曾经一度似乎看到了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的火光:儿子从小乖巧听话;学习努力,成绩优秀;先是考上了重点高中,继而又上了大学;毕业后还找到了工作。
尽管工作并不稳定,收入也并不高,但是他们却永远相信,甚至要让所有的人相信他们的儿子是有出息的;他们的儿子迟早有一天会出人头地;会光宗耀祖。然而他们哪里知道被他们视为整个世界的儿子,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微弱的一滴水而已;而这滴水为了能得到阳光的照耀,早已濒临干涸!
于是有一天,当他们面对一个光头的出家儿子时,那种尴尬, 那种无奈,那种羞辱, 那种绝望以及所有消极和沮丧的情感就像山洪一样爆发了。而这夹带着巨石与泥沙的山洪像猛兽一般扑向山下,所有有生命的、无生命的都被它埋葬在深深的泥淖之中。
暴风雨过后,没有人来给他们收拾残局,确切地说根本不会有人来给他们收拾残局;他们只有自怜自爱,像只无助的小猫独自舔舐着伤口。
岁月是治疗创伤最好的良药。若干年之后,当我再次拨通他们电话的时候,耳边已不再响起母亲那戚戚的哭声和父亲苦闷的叹息声:他们开始关心我的生活了。
“身体怎么样啊?”每次电话,总是这样开场。
“还好啊,比你们上次见我的时候又胖了好些。今年一年都没有吃过药呢!”即使是卧床不起,也会尽量装出精神百倍的样子。
“工……作呢,工作怎样?”他们也知道这种提法不妥,但始终不愿改变。
“还行啊!每天还是上课,一周四个上午,其它的时间都是自己安排,很轻松的。”
“你们‘领导’呢?重不重视你?要跟领导搞好关系!”他们一直把寺院想成跟单位一样。
“他们很信任我,总是把很重要的事都交给我做呢.”其实说这话得时候,自己并没有多大的底气。
“跟‘同事’也要处理好关系!这个社会什么样的人都有,要多长点心眼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他们并没有在寺院生的体验,然而却用自己的人生经验来告诫他们的儿子。
“你们就放心吧!寺院跟社会上不一样!我身边的人跟你们的儿子一样,都是既老实又厚道的好人。”自己真的是既老实厚道吗?无语、苦笑。
……
“总之你好好干,家里你什么都不要管。我们也都还年轻,不要你操心。只要你好好的,我们就什么都不怕!”在他们心中,我依然是他们最后的那根救命稻草。
在电话里,他们除了要掌握我的情况,也时常跟我唠唠家里的事。
“今年大舅家娶媳妇请了我们,你看一共就这么一个哥哥,不去可不成,去了就得搭礼吧。现在这个搭礼可真是搭不起,别人外人一搭都是上百,你看我们这个一家子的,少了可拿不出手。”
“小琴你知道吧,就是村西头开副食店家的,高中没考上,读了职高。现在职高毕业了,广东一家什么公司把她们全班都要了过去,听说现在每个月要跟家里寄好几百呢!”
“你姐那天回来了,一说到你就开始抱怨我们,说你读书的时候要她管;毕业找工作要她管;现在连她都嫁了还要把我们两个甩给她。这前前后后她都拿账本给你记着呢,你啥时候跟她好好的算一下,看究竟还欠她多少,全都还给她。你爸说:‘我生有儿,再怎么过不了也不会靠到她当女儿的份上!’你可要争口气啊!”
“村东头那个何蛮子——就是那个何烂眼儿,身体那么好,你看说走就走。头天晚上还在店子上喝酒,第二天就听说得了癌症,你看还没几天,人就qie huo了。哎!这个人活着还有啥意思哟!”
……
母亲就喜欢这样张家长李家短的说过没完,天南海北不着边际。然而这一件件事却犹如一支支来势凶猛的利箭,根根刺透我的心脏,死死地堵在胸口,怎么拔也拔不出来,让我无法呼吸!
面对父母赋予我的沉重的“使命”,我找不到任何人倾诉,也不敢去找任何人去倾诉,甚至在佛前我也无颜开口。在无数的夜晚,我只有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在挣扎中痛苦;在痛苦中绝望;在绝望中迷失;在迷失中寻找方向……
多年后,我终于有了一笔不小的收入。带着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我踏上了“衣锦还乡”的路。然而迎接我的不是众乡亲的夹道欢迎;也不是亲朋好友的鲜花与掌声;更不是父母那奔向前来的拥抱!
在现实面前,我多年的想法当场被挤得粉粹!我发现了自己的幼稚。
“这钱不能让你姐知道!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来讨账!如果真要说算账,那可算不清:我们从小把她养大,要算还不知道她会欠我们多少呢!”母亲如是说。
“还有你爸爸那个酒鬼,你不要跟他说你带了多少钱回来,他要是知道了,那还不整天跟我闹。家里里里外外、大大小小,你看哪一样不需要开销?钱在我手上,我都用在这个家里;放在他那里还不被他喝酒给全部葬送掉啊?那个不知道死活的酒鬼!”
“你别看现在有了这笔钱能办什么事,我跟你算算这几年的开销,你就知道了。远的不说,就说前年你外婆死,你那个舅舅要我们当女儿的每人也凑一份,四个女儿每家一出就是三千。”
“去年你奶奶做八十大寿,光办酒席就花了五、六千,除去收的礼金,最后还亏三千。”
“还有家里的院墙和院门,自建房以来将近二十年了吧?虽然我跟你爸无所谓,什么样的房子都可以住,什么样的日子也都可以过,可别人会怎么说我们啊?我可要为你争这口气!这不,年前我跟你爸借钱把这院里院外来了个彻底整修。你看现在咱这院墙、院门,看谁还敢在外边嚼舌头、说三道四?”
母亲似乎还要继续说下去,我却再也无法继续听下去了。我只觉得头很痛,想早点睡觉。
父亲跟母亲几乎是吵了一辈子,无论是在生活的细节上还是在人生问题的抉择上,他们的分歧是自始至终的。然而唯独在这个问题上,姐姐曾经跟我说他们却总能达成统一战线。这似乎已经形成了默契。
金钱的力量的确很大,然而人的贪欲更大。曾经以为我所面临的问题都是因为金钱的匮乏所引起的,然而当金钱摆在面前时,这些问题不但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愈加的严重和复杂。
我必须得深刻反思了!
又是一年圆月时,不知不觉离开家又几年了。这几年我什么地方都没去,在一个偏远的深山古寺里,重新拜了师父,重新求授了具足戒,重新开始了自己的出家生活。
偶尔也打个电话回家,寥寥数语。末时总不忘叮咛一句:“有空念念佛!”尽管这力量显得很微弱,但是我却不得不为之。因为我知道,它是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