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了义
佛教常说四依四不依,其中有说“依了义不依不了义”。可什么才是了义不了义的划分标准呢?常常见到有人证明自己的观点最高明,最圆顿,最了义,就是搬出一章经、一段论,或是某某祖师的语录,就一口咬定这就是证据,这难免是有点草率的。
四依四不依的说法,最早出自《大般涅槃经》,经中主要是把菩萨乘说为了义,声闻乘说为不了义,常乐我净是为了义,无常苦空无我是为不了义。
而龙树的《大智度论》也引用该经四依的说法,其所举的例子则是“依了义经者。有一切智人佛第一。一切诸经书中佛法第一。一切众生中比丘僧第一。布施得大富。持戒得生天。如是等是了义经。如说法师。说法有五种利。一者大富。二者人所爱。三者端正。四者名声。五者后得涅槃。是为未了义。云何未了。施得大富是为了了可解。说法无财施而言得富。得富者。说法人种种赞施。破人悭心亦自除悭。以是因缘得富。是故言未了。是多持经方便说非实义。”也就是说,龙树菩萨的意思是,宣说决定义不可转的经典就是了义经,而间接说,方便说,需要再解释的就是不了义经,如说法者得富贵报,不是因为说法者布施了钱财,而是因为破自他悭心的因缘得报。
如果以上述两经论的说法为划分了不了义的标准,似乎有些模糊,因为不同的宗派,都认为自己所依的经典为了义。比如,汉地大乘有八个宗派,如果说大乘经典都是了义,那么祖师判教又有何义呢?或立此经为了义,或立彼经为了义,圆圆顿顿,争论不休!
于是又有人提出,祖师们是站在各自的立场,自抒己见,而判一代时教了不了义,得依佛说为准。谈到判教的佛经确实是有的,笔者资料有限,水平有限,只找到三部,分别是《解深密经》《千钵经》《大乘妙智经》。依次把唯识见、如来藏见、中观见立为了义。(这里的描述不够精确,有兴趣的自己翻看)其中《大乘妙智经》只在智光的《般若灯论释》中有提过,并没有经本,有人说就是《般若经》,姑且存疑不论。《千钵经》是唐不空三藏译的密教经典,少有流布宣扬,影响较小。佛教界公认权威的判教的佛经其实只有《解深密经》一部。
《解深密经》上说:
“世尊。初于一时在婆罗痆斯仙人堕处施鹿林中。惟为发趣声闻乘者。以四谛相转正法轮。虽是甚奇甚为希有。一切世间诸天人等先无有能如法转者。而于彼时所转法轮。有上有容是未了义。是诸诤论安足处所。
世尊。在昔第二时中惟为发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以隐密相转正法轮。虽更甚奇甚为希有。而于彼时所转法轮。亦是有上有所容受。犹未了义。是诸诤论安足处所。
世尊。于今第三时中普为发趣一切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无自性性。以显了相转正法轮。第一甚奇最为希有。于今世尊所转法轮。无上无容是真了义。非诸诤论安足处所。”
这似乎是把宣扬三自性三无性的唯识中道教列为了义,而把声闻的有教和大乘般若的空教列为不了义。声闻见暂且不说了,大乘的宗见主要分为中观见,唯识见,如来藏见。唯识见如果是钦点的了义见,那么持中观见和如来藏见的行者又该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
一些如来藏学者认为,如来藏经典就是第三时出的,比如《楞伽经》《密严经》,既是唯识系的经典,也是如来藏系的经典,何况经上说“如来藏即阿赖耶”,可见唯识和如来藏是相通的。《解深密经》所说的三时判教,正好证成如来藏见是了义的。这等于是把三时判教理解为“声闻、般若、如来藏”,这种判法,估计对于一些持守奘系虚妄唯识理论的汉传学者是难以接受的。中观的学者也未必认同,如宗喀巴就说过“是故有师,依止此经成立第三时所说一切经皆是了义,佛为引摄执我外道所说数经,许为如实,唯除法性,余一切法皆是错乱觉慧假立,无少自性,唯法性真实,分辨如此真不真实,许是前说善辨之义,有余师说,若如此经所辨了不了义,则如前家说,故破此了不了义之理,谓非如实言。如是两家,皆未详观此经。”(这里说到的“引摄执我外道所说数经”,当指如来藏系经典,因为《楞伽经》上说为“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
中观学者又是如何看待《解深密经》三时判教中提到的了义不了义的问题的呢?宗喀巴大师在《辨了不了义善说藏论》中,开篇即提到辨了不了义,不能非唯经说,此是了义,此非了义,便能辨别。其立了六条理由:
1、若不尔者,诸大论师造论分辨了不了义,皆无义故。
2、经中安立了不了义之理多不同故。
3、又如经说,此是此者,唯依彼语不能安立决定应尔。总既不定,别于了不了义,唯经说云,此是此者,亦不能成立故。
4、故佛授记,能辨佛语了不了义诸大论师。解释了不了义。
5、又了义经义,若作余解,所有违难,不作余解义定唯尔。所有能立,皆善抉择。当随彼论而求密义。
6、故究竟者,须以无垢正理而辨。若宗违理,其师不堪为定量故。诸法真实,须有证成正理而立故。由见此故,经云:“比丘或智者,当善观我语,如炼截磨金,信受非唯敬。 ”
也就是说,佛陀授记如龙树等诸大论师造论分辨了义不了义,可见不能单靠某篇经文的说法就如言取义。其次就是安立了义之理,各经不同,比如上面举的《大般涅盘经》就是以大小乘划分了不了义,而其他的经安立了不了义的标准又有不同。这就像是数学考一百分的,未必语文也考一百分,这“了”是“了”了,可了的“义”未必是一个东西。如言取义的过错很大,比如有部经说杀父母能得解脱,若如言取义,那岂不成了五逆罪?其实这里的父母,指的是无明父,贪爱母,灭除了此二者才能获得解脱。既然总的来说,经文不能如言取义,那么经上说“了不了义”,岂不也不能不假思索地如言取义?唯一的办法,还是得靠如理抉择,不作余解,没有违难,堪为定量的,才能划为了义。
在这个原则的指导下,宗大师对《解深密经》了不了义进行了深刻地解读,宗大师说第二时是以空性相说法,第三时是以善辨相说法。(汉地的奘译分别是隐秘相和显了相)。宗大师认为第二时的般若经,并非道理上有什么不究竟,而是愚笨的人如言执义了,其意趣是同于第三时诸经的。
如说“解深密经说,凡说一切法皆无自性,此等皆非了义。故许般若经,是第二法轮。此不了义,与初法轮说能所取,是不了义之理,极不相同。以内眼识,从自亲种异熟习气成熟而生,于此种子及彼现相,密意说有眼处色处,此意趣义,不可说为诸小乘经所诠正义,依三无性密意宣说为无自性,则可说是般若经义故,又有外处,可以说是小乘经义。若未分别无自性理,说于胜义全无自性,不可说是般若经义故,故非释云,彼无分别,说一切法于胜义中皆无自性,虽是般若经义,然非了义。谓当释云,不可如言而取彼义,唯于彼文义犹未定,尚须解释,故非了义。其解释法,谓遍计所执诸法,由其自相不成实故,名为胜义无自性。依他起诸法,由于清净所缘不成实故,名为胜义无自性。圆成实诸法,由是胜义,亦是诸法无我性故,名为胜义无自性。故不许如言取义者,为般若经所化之机,其所化机能达彼经之义,如解深密经所释,故后二法轮意趣相同。”
又说“解深密经说三法轮,非以弟子集会,及大师年岁等安立,是以所诠,复是依于决择无我义立。谓初一类,于婆罗尼斯说,补特伽罗无我,唯除蕴等少数法外,未破实有,多说实有。次一类法,未详分别,总破蕴等一切诸法为真实有,后一类法,别别分说,第一自性是无自相,余二自性是有自相,是依此理而为安立。离此所说,宣说余义诸经,非此观察了不了义所依之处。”
“说第三法轮为了义者,是指如前说善分辨者,非指一切,即此经中亦极显然,譬如临涅盘时所说随顺清净略毗奈耶,非此经说彼为了义故,此经为成何义而辨法轮了不了义耶,谓对所化机,为欲遮遣于未辨诸法一向宣说皆有自相,及无自相,如言执着,及为显示遍计所执是无自相,余二自性是有自相,及依他起上遍计所执空之空性,是道所缘究竟胜义,故说初二法轮是不了义,后是了义。”
“有诤无诤,谓如经说有无自性义,如其决择为是为非,智者观察无可诤处,非说全无余人诤论。”
也就是说《解深密经》是对“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这个“义”进行完善的阐述,是对迷惑于“有无自性”的众生的显了说明,并以此来判断了不了义,并非是对一切“义”皆了。
在《善说藏论》中,宗大师于理上、于教上,就了不了义的问题,引了中观唯识诸多经论来阐释什么才是真正了义。表明中观宗判断了不了义的立场是依于《无尽慧经》等经的。
“如彼经云,何等名为了义契经,何等名为不了义契经,若有安立显示世俗,此等则名不了义经若有安立显示胜义,此等即名了义契经。若有显示种种字句,此等即名不了义经,若有显示甚深难见难可通达,此等是名了义契经。若有由某种种名言宣说有我,有情,命者,养者,士夫,补特伽罗,意生,儒童,作者,受者,无主宰中显似主宰,此等名为不了义经,若有显示空性,无相,无愿,无作,无生,不生,无有情,无命者无补特伽罗,无主宰等诸解脱门,此等是名了义契经。此即说名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
“当知善逝宣说空,是为了义经差别,若说有情数取士,其法皆是不了义。”(《三摩地王经》)
“如对诸病者,医生给诸药,如是对有情,佛亦说唯心。”(《楞伽经》)
“解深密经说,若见无自相起损减见俱谤三相者,非说凡如是见者,一切皆尔,是说不具胜慧之机,故是依于所化意乐而作是说,非佛本意。以胜慧机即由因果建立,而能通达无自相空。以于此机彼即灭损减见胜方便故,待彼所化则般若经是未了义,解深密经是真了义。如四百论说,对非说无我法器之机,我无我二,说前为胜。”
“故解深密经所分了不了义,是于大乘引多众生最大善权方便,如释彼经,是依众生增上而说,如是与彼随顺诸经,亦当了知。”
宗大师代表中观应成的观点抉择了不了义,认为唯识说是方便说,是对机说,近代的太虚大师在阅了《入中论》后提出不同意见。在其《阅入中论记》中说道“又《辨了不了义论》,依教及理成立中观为了、唯识不了。但所引教,空为了者皆只对有明空为了,显唯第二时说:唯识了者皆对有对空说第三时了,故诸教义唯识为了,绝无问题。所堪诤者,唯在于理。其所据明唯识不了之理,不出《入中》所言者三。故破入中,亦即已破辨了不了。”
至于太虚大师是辨《入中论》中的哪三个观点,有兴趣者可自行翻阅,文繁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