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武
“似花还是非花”是宋代苏轼《水龙吟》里的名句。在苏轼写《水龙吟》之前,还有一个诗人写过类似的诗,就是唐代白居易的《花非花、雾非雾》。两个人虽然描写的对象不同,但意趣相差不多。两个不同时代的诗人在同一句诗上产生共鸣,或许还有另外的原因,就是他们都是居士,来自对佛法的参悟使得两句诗都携带着不同程度的禅意。读一空山人《宋人诗意画集》,最能表达我真切感受的竟然还是“似花还是非花”这句诗。
一空山人也是一位虔诚的佛子,并且一度出家六年。在绘画风格上追随八大山人,笔法简约,气韵轻盈,擅长山水。为悟空性、禅理,曾出家修行,后还俗,以禅入画、以画参禅,禅画一体,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绘画风格。这部《宋人诗意画集》很有趣,我之所以用“似花还是非花”来概括它是因为仔细读画和诗,我觉得并非诗意、画境相吻合,而是充满了禅机。
在中国的诗歌史上,宋词的风格整体来说,属于“绿肥红瘦”。宋词的贡献在于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形式,词的句式结构较好地将音乐、咏叹和人的呼吸自然地结合到一起。同时,宋代诗人注重在用字上下功夫,利用汉字的独立表意性,将汉字的表现力发挥到了极致。不足在于内容和情调多是离愁别怨,凄婉伤感之作。除了苏轼、辛弃疾、晏殊、欧阳修、姜夔等词作气韵饱满,别具一格以外,令人耳目一新的诗人并不多。柳永只有《八声甘州》还算是“神韵”之作,其他不过是“习气”流露而已。这首词里最好的句子“天际识归舟”却又不是他的发明,而是抄录古人。柳永的《八声甘州》“想佳人、妆楼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是用唐代诗人温庭筠《梦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的意境。而“天际识归舟”最早则出自南朝齐谢眺《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之句。和宋词情感的缠绵悱恻、词质的妩媚华丽、词义的匠心刻意相比,一空山人的画要更为简明、洒脱、疏朗、澄澈,干净而空灵,自在而从容。这是我觉得凡读画者不必刻意追求绘画与诗意对应之关键所在。
说到“似花还是非花”这首词,我觉得苏轼在下阙写得尤为精彩。“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这半阙明在写“情”,暗在写“悟”。苏轼是一位对佛法有着很深悟性的诗人,他曾作“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未消。及至归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一诗,表达自己参悟后的体会。此诗后来也成为人们参禅追究的境界象征。对于苏轼而言,他的志向远不在扬花飞絮这些小事上,他曾在一首写梅的诗中流露过自己的志向:“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西江月》),可见,人们一直把苏轼这首词等同于柳永之辈,在小艾小怨中玩弄词藻是对苏轼最大的误解。“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是苏轼借写落花揭示佛法无常之理,进而暗示宋朝上下贪花恋酒萎靡颓废之梦必不长久,终将破碎。并在“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诗句中表达了他向往回归自然淳朴之风的志向。而最后两句表达了他对处于迷失之中人们的同情。
一空山人这本《宋诗意画集》虽涉及宋诗词百余篇,涉及作者数十人,但就画面要素而言并非浓墨重彩、洋溢闺阁脂粉气息。纵而观止,要么一人山中垂钓、要么独自山行、要么亭中趺坐、要么驾舟漂流……,人物都是简单几笔,以写神为主,并不精雕细刻,草木山石也都顺手勾勒,这和某些以宋人诗意为题的强调细腻写实画法的画作形成鲜明对比。同时,一空山人以画修行,把《心经》中“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妙意落实到自己的画作之中,不拘理相,理相互融,或有船无水,或有笤无尘,以空衬有,以有现空,虚虚实实,相映成趣。无论从画风上,还是从境界上,我们都能鲜明地感受到一空山人“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的志向。
“似花还是非花”,我是说一空山人这本《宋人诗意画集》既是古今审美的一次对话,但又不是;既是诗情与画意的相互滋养、彼此依存,但又不是;既是一个水墨勾勒的纯粹的艺术世界,但又不是。我以为我们对此可不必过分追问“似”或“是”的问题,而应该多体会其中的“空”,多体会其中的“净”。苏轼把“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看作是 “春天的本色”,而一空山人让自己融于山水之间,何不是本色的体现?
2009年春写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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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止如流水 于 2009-4-21 13:5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