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到了 请看道安法师遗集之新年談新
新年談新
(載「海潮音」第三十八卷一月號)
熱鬧的二千五百年世界佛教紀念年,已跟著混沌世局的命運而消逝過去,而二五零一年的新佛教和新世界之序幕,又緊隨著「一陽復始,萬象更新」的新年,在我們眼簾之前嶄新地展擴開來。筆者乘海刊踏上三十八個年頭的新歲月途程之便,謹向廣大的讀者們敬祝福慧頻增!再說一句世諦流佈的話:「恭賀新禧」!並趁此新年的開端,大家過著愉快的新年的當兒,來談談「新」的意義,作為新年的獻禮,我想,這也許為大家所樂予接受的吧?
一個心理超逸的人,愛過新理性的生活,一般通常心理的人,愛過新奇新刺激的生活。你看,凡是新年的到來,新事物的發現,新娛樂的廣告,標奇立異醒目的新聞題目,新學說的流行,及新興宗教的宣傳等,莫不特別為一般人所歡迎、所欣賞、所期望,樂予接受;甚至世界上許多幸災樂禍的變態情緒,若干新興的科學事業,都可以說是由於厭舊喜新的心理趨勢所引發而形成的。這究竟是一種什麼理由?難道果真是人類心理所需要的觀念而形成的嗎?還是由於自然界的因果關係所規定的呢?這裏有個值得注意研究的真理,那就是新定律的存在。
人類厭舊喜新的成分,受心理的影響力,只不過佔十分之二;受自然界的「新」的幅射的影響力,卻要佔十分之八。
新,不僅是新年新感覺或時髦者高喊著趨新的口號而己,它是自然界萬事萬物邁進不已,走向新生革命之路的必然結果,是自然界必然的因果定律。誰違反這鐵則的定律,誰就是萎縮隊裏的殘骸,必在天然定律淘汰行列之內。在太陽底下,一切都是新,絕不會有什麼舊的東西可以立得住足而能存在的,一顆西瓜種子,播下泥土裏,得著水分、陽光、空氣等蒸發,立刻開始新生,由發芽、而苗、而藤、而開花、而結瓜果,沒有一秒鐘不在變不在新;不變不新便是腐爛。一片西瓜吃下咽喉,立刻經過腸胃的吸收,便變成我身體中的新的營養,不變不新,西瓜固然失去它營養價值,而胃也會成為陳舊凝固的死東西。我們的生理,每週一小變,七年一大變,不但血液皮膚肌肉如此,連硬梆梆的骨頭,都徹底的全部維新。所以一個人的身體,從精子卵子開始,而胎盤、嬰孩、童年乃至老年,莫不剎那在變在新,不變不新,便是停頓,便是死灰。宇宙間,不但活著的東西是變動不居的在新,連死的東西也一樣在變在新。「史達林」死了,不但一切言行思想被他的黨徒重新清算鬥爭,就是紀念他的銅像都被拉倒而加以侮辱毀滅,連埋在土裏的屍軀,也自然地由膨脹而趨於腐窳了,屍軀也絕對不能保留它的原狀而不變的呀!不但植物,生物如此,就是自然界的一切物理現象,亦莫不如此;原子的構成,在五十年前,物理學家,認為是不變的,定形凝固的,不可分的,到現在,不但可以分析,還知道它本身的構成分子,也時在變動不居的活躍著。不跳動,便凝滯,實際上,宇宙間根本就找不到一個真正凝滯的東西呀!
依據宇宙萬物發展的公律進行的事物──諸有為法,有時相反而相成。或相成而相反。據黑格爾的說法,萬物發展到達了某種程度時,必轉化為與自身相反──新──的東西;且其轉化─ ─變──之原因不是來自外界,實即存在發展之物的本身。他說:「有限事物的諸限制。並非單是來自外界,一事物之自身的本質,就是消滅其自身的原因,憑他自己的活動──衝擊-─力量 ,他可以轉化為自身相反之物」。
我們根據以上各種事實和原理,則可推知藉組織成功的共產集團的分裂,拆散乃至總崩潰而 轉化為新的民主力量一分子,是事所必至,理所當然的;而轉化他的力量就是他的本身──內部分裂──瓦解本身。如果說要有外界的助力加速其早日瓦解的話,縱有可能,至多也不過十分之一二而已。這種宇宙萬物發展演變的必然新定律,十分之八,絕非人為力量所能左右得來的。前面說『人類厭舊喜新的成分,受心理的影響力,只不過十分之二;受自然界的「新」的幅射的影響力,均要佔十分之八』的理由即在此。
新的真理,是不容易徹底被人暸解的。守舊的固然不能窺其門牆,即使是趨新的也未必能見其痕蹟。雖然不是,「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膽之在前,忽焉在後」。「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神秘莫測的東西,「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種老氣橫秋、胸襟狹隘、滿腹貢高牢騷的人,固然是無法暸解新的真理的,就是那些「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的寂寞英雄們,也不能有所 明白。尤其那些「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無多。懽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對個人富貴榮華留戀不捨,對生命的無常感覺顫慄者之所能體會得到的。
新,不管你怎樣歌頌它也好,咒咀它也好,它只是循著宇宙萬物發展的公律,努力向前邁進 ,「日日新,又日新」,新新不已,也絕不萎縮後退的,它是一種無限量的生命之力。人生有了 它,便能放射「彈指非故,掉臂常新」朝氣勃蓬,充沛活功的精神;離了它,便仆入僵場。學術 思想宗教文化離了它,便被揚棄於新世紀新潮流領域之外。廣宇悠宙間的事物,一旦失去了新的 衝激力量,便要宣告解體而歸於沉寂。
新年,應當有個新人生、新思想、新精神、新信仰、新希望、新計劃、新事業、新理性、新生活、新榜樣。我們的教主,他捨棄千萬年一般人所不能捨的榮華富貴,嬌妻美妾統治權力的舊生活;而重新出家,重新入山、參訪、修行,而完成他的新人生──即人成佛;再以所證悟的真理方法,去重新喚醒教化社會群倫;他揚棄婆羅門的舊宗教,而創立合理契機的新佛教。這一切,都是由於他有了新人生觀,才能衝破一切,發揮偉大的犧牲、奮鬥、覺悟精神,為千秋以來億萬人類的歸依處,為濁暗世界帶來智慧的光明,這就是新的榜樣。禪宗大德,扔掉了千頭萬緒繁瑣的經律論的教條包袱,體取現前一念介爾之心──明心見性,立地成佛──的直捷法門,否定 一切,「不是心,不是物,不是佛」三心了不可得,「識取綱宗,本無實法」,「佛法無多子」 才能單刀直入,顯出「佛來佛斬,魔來魔斬」的真工夫真魄力,才能贏得坐脫立亡,撒手便行的 真自由,才能製清規以代替法律,建法堂,尊長老住持,當代為尊,以代替佛陀。它發揮自耕自食,一空依傍,孕育著一種獨來獨往的獨立精神。中國佛教,如果沒有禪宗的革新精神,不但中 國歷史中缺少一千多員「超過孔、孟」的大聖人,而所謂中國佛教,亦早已要踏上印度佛教衰亡 的後塵了。
歐美二十世紀的新文明何自而來?豈不是扔掉了黑暗的教權舊時代,踏上文藝復興的新征程 ,才有今日光輝燦爛的新原子時代出現嗎?光明的前身是黑暗,沒有把舊的破壞,何來現代化的新建設?個人的人生,亦復如此。趁此一年之計在於春的時候,每一個人,都應當向自己革命(革命必先革心)──徹底掀翻本心無始以來自私自利的私我和成見,翻個觔斗,重過新人生。
新人生並非三頭六臂或改頭換面的神,只是究竟掃蕩心地上一切成見和成見所有「不變性、實有性、獨存性」的錯覺、偏見、迷執!透過這關,新人生便立即顯現出來。新人生只是「雖然還是舊時人,不是舊時行履處」;「仍吃飯,仍穿衣,尋常風光總不迷」;透過現實,仍還現實的一種理性生活而已。一個人,不管權威多偉大,學問多淵博,文筆多流利,思想多新穎,名望多赫奕,腦子多靈活,不能透過新理性的關卡,終究是個木乃伊──舊人生。鐵礦經過高度電火 的鍛鍊,便成為堅強光潔的鋼;人生經過智慧洪爐的陶冶,便成為生龍活虎、頂天立地、繼往開來的新人生。
新春的原野,萬花競放,群蝶翩飜,百川奔注,魚躍鳶飛,怒藤交加,長林豐草,莫不充沛 了旺盛的新生機。在新的範疇內,自由獨立進取的新精神始可拓展,保守因襲僵化的舊硬売,自然粉碎。人生不能憤悱提起向上的新意志,人生便是麻木。在新的天地中,一切都是活潑潑。新新鮮鮮,變動不居,日新月異,呈露著新穎的朝氣。人生從腐朽中脫穎而出,才能建立崇高卓立不為任何勢力所屈服、轉移、傾動的偉大風格。
新是人類學術思想宗教文化精神界的新酵母,是復興國家民族的新血輸,是向上冒起的新生機。個人有了它,便能氣雄萬世;國家有了它,便能主權獨立;民族有了它,便能綿延優秀旺盛。
我們生逢空前未有的大時代大變局,深覺得一切學術思想,宗教文化以及社會制度,都必須在時間洪流的洗練中重新估價,重新體認,懲前毖後,從新做起,冀以建設莊嚴善美理想的新世 界,社會的新秩序,和平安樂自由獨立的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