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镶了假牙,带套的,能取下来的那种。戴上了觉得不舒服,修了几次,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咯到牙床,咬、嚼都可以。可父亲几乎不戴,理由是戴上它不得劲,怎么都觉得不是自己的牙。我母亲本来也要去镶牙,可一看父亲的情形,就决定不镶了。
无论什么东西,我们都会觉得自己的亲,可是我们从一个细胞长成现在这么大的一个人,到底哪一个细胞是原来的呢?一个也没有。我用这个办法劝父亲不要在心理上排斥假牙,因为我们整个色身都是从外界取来不同元素组合到一起的,哪里还有什么我的、不是我的。

没起作用。
其实母亲不想镶牙的另一个原因是怕疼。前年我带她去修一个龋齿,修牙工具接触到她已经暴露的牙髓产生的疼痛让她到现在想起来就怕。修牙工具在高速旋转下产生的嗡嗡声曾经让她恐惧到满头大汗。所以她宁愿忍受长期的进食的不便与病牙不断的钝痛。其实长痛不如短痛,恐惧只能让我们愈加恐惧,实际的痛苦并非我们想象中那么剧烈。那年你下地里干活被钉子穿透了脚板,我也没见你哼一声,治牙这点小痛相比之下真不算啥。同样没能说服。
我知道父亲和母亲也明白了这些道理,可情绪生起时,对于我们是那么的强大和真实,尽管我们在观念上认识到它的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