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转山归来话鸦片”的部分跟贴
azara
夏诺同志,你提的问题,很像我父亲这几天给我提的问题。因为母亲住院,我们更经常地谈起死亡,信仰和一生中要寻找的那些东西。我感觉回答你很艰难,正如回答他不容易那样。
我们的谈话,正是从审美开始的。父亲写了一个关于香格里拉的歌舞剧,说要献给母亲。他说早年的延安,是他那时理想的香格里拉。现在的云南,也是他的香格里拉。但他迷惑的是,他依然不能透彻地体会他和这两个地点的特殊关系。所谓特殊,指的是并非因为革命或其他群体性的原因而被动地获得的因缘,而是作为独立的个人,用一生寻找的那种缘分。
延安也好,西藏也好,佛教也好,或卡瓦格博雪山也好,对于寻找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外在的对象。无论通过信仰,通过质疑,通过调查,我们都试图在那对象中发现有关自己生命的意义。拿修行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观想放在对面的一尊佛像,他开始总是外在的,审美的。多美的一座雪山!旅游的人第一次看到卡瓦格博时都如此说。可你看过他一百回,还没有进入山里,进入那些依靠着他的那些村子里一次,他就还是对面的一尊塑像,和你没有什么本质的联系。只有那些虔诚修行的人,最终把自己与本尊在精神上合一的人,才能找到与对象真实的联系。那时,对面的他,这面的你,都消融了各自的边界,而那应该是信仰和审美的完美的结合。
的确,被收麦子的人感动,和被走路的朝圣者感动,在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区别。但收麦子的人,和走路的朝圣者,是在不同的层面上对待生活的。后者每攀过一个山口,都要挂风马,煨桑,唱六字真言,既为了自己和家人,也为了众生。要知道,我与之同行的,都是普通的村民,都是那些你忍不住要质疑的不识几个字的人。我还要引用土旺老师曾说的一句话:那些到拉萨的旅游者(我还要加上学者),看见磕长头的人就觉得可怜,要施舍几个钱给他们。其实,他们是在为众生磕头,也在为施舍他的人磕头。对这些人,我认识了十年的人,这些在任何时候都会让我进家里坐一坐,马上打茶给我喝的人,这些教我懂得书本知识的局限,教我不再狂妄地相信自己有质疑一切思想和事物的权力的人,告诉我别相信不走路不爬山就可以马上顿悟的人,我时时心存感激,尽管很少流泪。
我想借用一部美国电影的台词(电影我并不太喜欢):宗教并不完美,就像生活的不完美那样,但他是一艘稳固的船(而不是鸦片),可以把我们载到人生的彼岸。
夏诺同志,以上散乱的故事算不得正经的回答,只算是一点审美的体验,不过它不是偶然和轻率的场景反应,它是在十年里一点点加深的。
azara
其一,我的感动也许不算信仰,但感动我的转山者的确有信仰。
其二,没有信仰可以有审美体验,但信仰中更应该包含审美体验。审美并不比信仰的层次更低,也并不和信仰对立。藏传佛教在这方面有突出的表现,并将其作为信仰道路上必须的修行课程。
其三,有信仰的行为(如劳动,如朝圣),与没有信仰的行为,表现形式和内涵都不一样,我的感动也不一样。
下面,转贴一篇我两年前以朝圣为主题的文章,就一个间接的回答,以求教于夏诺和其他朋友。
1998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在西单村的半山坡眺望落日。当最后一道余辉从对面山头褪去之前,两辆小如甲壳虫的东风牌卡车顺着挂在崖壁上的山路驰来,嗡嗡的声音在峡谷里传得很远。不一会儿,它们进了村子,停在溪流边的空地上。溪水从海拔6000多公尺的卡瓦嘎博(意为白色雪山)淌下,流经水磨房,穿过木桥,汇入澜沧江。车刚停稳,百十号男女老少闹嚷嚷地下来,大部分涌进附近一座两层农舍投宿,其余的人在空地点起篝火,打开被褥,同西藏盐井来的马帮一起露营。
这天夜里,我也在村公所的屋顶露宿。银河横过天际,蝉子在核桃树下鸣叫,年轻的村医小虎睡在旁边。他告诉我,乘卡车进村的那些人是四川德荣县的藏民,来卡瓦嘎博转经。每年都会来很多人,特别是冬季。到了卡瓦嘎博的本命年(羊年),朝圣者可达数万。从峡谷对面的烧香台向西看,转山小路密密麻麻挤满人,象蚂蚁一样多。
我的本命年正好是羊年,我妻子和女儿也属羊。为此,我在卡瓦嘎博脚下的藏族村庄从事田野调查的同时,也想到这座山转转经。于是,我的研究自然而然与“朝圣”这个主题有了联系。
朝圣,是近来人类学非常关注的课题之一,特纳对“阈限”的研究,台湾学者对妈祖进香的考察,便是两个典型的例子。英语把朝圣叫pilgrimage,意即“为宗教目的而朝访圣地的旅行(a journey to a sacred place as act of religious devotion)”。印度教把朝圣称作tirthayatra, 指圣徒到七大圣河、八大神乡等地点还愿、祈福、赎罪的行为。伊斯兰教则有hajj的术语,汉语译为“朝觐”。每个穆斯林在其一生中,至少要到圣地麦加朝觐一次。至于我近年打交道较多的藏人,更把gnas skor(巡礼朝圣)视为超越世俗生活之上的义务,需用生命为代价去履行。
在人类学家看来,朝圣是生命历程中“通过仪式”(rites of passage)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朝圣者一旦离开故地,也就摆脱了以往的身份与牵挂,进入一种非此即彼、模棱两可的混沌状态,如同心理学所说的“阈限”(liminal)。他们与熟悉的日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