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的日记
2003年9月11日 农历八月十五 白天晴,晚间晴
今天是中秋节,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方厅中,透过窗子,看到一轮明月已经升起。我没有开灯,在暗的夜里,就想起了少年时读过的张若虚的诗: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
“江月年年只相似”,我在这三十八年的生命历程中,忘记了曾经多少次在这样的夜晚幻想美丽人生了。有时我就想,我的幻想大约多为古人的翻版。“人生代代无穷己”,我的幻想应该没什么新意。但是,我从前的许多梦,遗弃的也好,丢失的也好,它们混合着,象尘土成泥,象泥成像,宛然映在了我的眼前,喃喃私语,唱着轻而碎的歌,那声音断断续续地漫在心田,最后统统化作了虚无的不可捉摸的时光,似有似无地在不可名的地方消失。
我坐在那里没有思想,没有任何人生的计划,似乎也没有爱念。
“你要好好活着呀,至少不要在明月升起前死掉,千万!”每当我想起伟大的苦修士米拉日巴的时候,我就常常在内心这样劝告自己。我们对于自己的一生,有时可能正希望有一种东西能把自己摇动起来,哪怕那是一刹那的苦修。至少我是这样,梦想和珍惜苦修,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在苦修中真正地体悟一下,俯视象爱情这样的世俗生活是什么滋味。
起初,米拉日巴有所成就后,回到家乡,看到了未婚妻泽塞。贤良的泽塞带了美酒和美食来看他——我见过藏族女人那种由血液里涌出的赤诚,我想泽塞也必是如此。她拉着大师的手放声大哭,详细地把大师母亲的死和妹妹流落的情形告诉了大师。她非常难过悲痛,大师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泽塞呀,这么多年了,你仍然未曾出嫁,真是情深义长啊!”大师感叹地对泽塞说。
我想那一刻泽塞可能低下了头吧:“人人都怕你的护法神,没有人敢娶我。纵然有人娶我,我也不去。你已修道了,真是难得……”
大师心想,自己未结婚成家,全仗马尔巴译师的恩德加庇。就佛法而言,我可以为她好好发愿,但就世间法方面来说,要让她明白,她要断绝了结婚的想法:“我现在的行径,已与常人完全相反,这下……你不要希望我是个人了……”
泽塞说:“我不要你的房屋土地,把它们给你的妹妹留着吧,我也要学佛法……”说完便走了。
我曾经对这个故事困惑不解。一个诚实的佛子在此时如何面对解脱和爱人的热情呢?是不是一个解脱者对一个爱自己的人一定要无情的拂杀呢?我总是觉得在解脱和对爱人的感动之间这样的脱离在逻辑上跳跃得太快,好象中间缺了一个什么环节。我们有时怕面对这个问题,怕它难为我们,怕在这难为中失去信仰。我从前就常常是这样,象掩盖自己的疮伤掩盖着这个问题。
我们为什么会有爱情?最直接的原因,固然是爱欲。可是,我们为什么需要爱欲呢?是因为无明。可是,这无明又是如何显现的呢,它是如何作用我们的身心的呢?据说,知道这个问题的人,至少是见道的人呢。佛陀在《圆觉经》中说,问这个问题的心,本身就是无明。思考是得不出什么结论的。佛性不是我们凡夫思考所得。
《心经》上说:“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有一夜,我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其时我正因为打了一个念佛七而处于极度的恐怖之中,突然想起了这句经文。是恐怖!是的,就是恐怖。我们爱,我们求取,完全就是因为恐怖。我们恐怖孤独,恐怖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恐怖人的自尊被践踏,恐怖神秘的力量夺去生命,我们因为恐怖去寻找世间法的遮护,我们在寻找中又不断地被伤害,在不断地被伤害中继续寻找,我们在这颠倒的恐怖中不断地被分裂,不断地轮回于尘世。
对于米拉日巴大士而言,他依着对上师马尔巴殊胜的信心,恐怖在他再见到泽塞的时候,已经远离他了。何况空性的月光在心中升起时候,舍离爱欲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事情。
对于男女的欢爱,世人与圣者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米拉日巴为我们提供的一个苦修士的榜样。而对另外一些朱古来讲,爱欲与涅槃不二,向我们展现的是另外一种情形。所以在佛教,也有对此深秘的教授,据说汉地禅宗也有祖师悟后返入风尘的。当此时,欢爱的烦恼已经完全断除,后世如我一般的小儿,只可望尘,不可相逐。
所以,也许,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此刻,对于我来说,也许清寂独坐更为合适吧,任由少年时有过诸般人生的柔美幻想游来荡去,理不理它,都是无所谓的事了。我能做的,在那些痴迷的岁月里都已经做了。这些痴迷在今天看来,让我的良心得到了一点安慰。
有一夜,我梦见米拉日巴大士骑着马带着许多弟子从西边走来,我跑在路旁顶礼。在他路过我身边时,返身下马,将手按在我的头顶为我加持。今夜,我也祈求这位伟大的圣者降临,仁波且啊,我不会吵嚷的,我会轻轻趟过您慈悲的溪水,会宁静地沐浴在您的证悟的月光下。
而挂念我的人啊,今晚一定燃香为你祈祷,让佛声在黑檀念珠间游走,在这个富有弹性的时间中让幸福跳动起来。象中彩一样地大笑吧,然后在后半夜的梦中得到一个好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