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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生的时光老去

用一生的时光老去

过去,现在,未来心皆不可得,我用这些文字献给她九十二岁的生日。
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她还在。
我写这些文字以后,不知多久,她将离开。

她出生富裕的地主家庭。由于家风进步,她没有缠足而且还念书识字。十九岁嫁给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亲事是双方家长在省城新式学堂同学时定下的娃娃亲。典型旧式的包办婚姻。
那是一个新旧交替,豪阔亮烈,充满活力而又异常艰辛的时代。
乱世,英雄,美人。
战火,伟业,鲜血。

年轻时的她生得有多美,已经没有任何照片或是画像留下,都在后来的那场浩劫中荡然无存。只能通过她的儿女,子孙,她老了之后仍旧白皙细腻的皮肤,乌黑浓密的头发,明亮的双眼,来猜测。以至于后来有人问她:“您年轻时应该很美吧。后来进门的姨娘,肯定比不上您当年的风采。”她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只可惜再美的容颜再多的学识并不能换来幸福。她嫁过去连生几个女儿却只得一个儿子,婆婆便指使她丈夫另娶二房。 后来,丈夫索性抛下她们带着二房搬到城里。 失了宠的她日子过得有多苦,没有人知道,以前没有,以后随她入土。
几十年,日子走过她的爱。
再和后辈们聊起这些,年轻岁月中惊天动地的往事,不知不觉竟已云淡风轻。

丈夫虽然有了二心,却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日本人打过来,他在国民党的游击队任队长,从此神出鬼没,生死难料。
她的负担更重了。每一次,日本人在汉奸引领下清乡,指名道姓地要抓游击队队长的家人;每一次,她带着一家老小,在知情人的事先通知后,辛苦逃难,侥幸地逃过一次又一次围捕。
她和儿女们连与鬼子的照面都没打过,都是前后脚的功夫,死里逃生,奇迹一般。
可是,奇迹并不会一直发生。
小叔子没这么好的运气。有一回,他从山里的游击队回来帮嫂子拾掇房顶,却被闻风而来的鬼子捉了去。他誓死不说出游击队的所在,最后竟被丧心病狂的禽兽放狼狗活活咬死。
后来她说:“当时我就一直觉得心里不安,催着他早点回去,他偏说没关系,结果,结果。。。。。。”

人命如草芥,乱世出英雄。
此心可共天,含泪带笑去。

如果说这么惨烈的一件事对年轻的她打击非常大的话,那么,更加悲惨的事还在后面等着。

抗日战争,八年之后终于结束。公婆接连去世,丈夫却没有回到身边。
内战开始。丈夫辞去了与国民党有关的职务,开办小学,当起了学校校长。他希望明哲保身,他希望解甲归田,安静地度过余生,他希望用教育救国,他希望看着他的孩子们在自己的学校里茁壮成长,成为国之栋梁。

久远的年代,陈年往事,风云人物,还能记取多少?

内战结束了,他却被抓起来,背负着地主恶霸武装分子头目的罪名,上了刑场。
他不会想到,他,没有死在敌人的刺刀下,却,倒在了自己人的枪口下。
她说,声音看不出太多情绪,“他们让我去收尸,我才知道,他已经被枪毙了。去看的时候,他的脸还是好好的,像睡着了一样,也没看到多少血。直到把他翻过来,才看到,后脑勺都已经空了。”

生不同欢死亦悲
缘到尽头事已非
枉死城中酬知己
一片丹心一寸灰

我现在写到这时,头脑仍旧轰的一下。可是,她跟我说起这些时,已经淡淡的了。
只是,淡淡的了。
在那我所不知道的遥远时空中,那种激烈动荡的世界里,生存往往比命运更残酷。
她挺过来,像无数“连生都不怕更何惧死哉”的中国劳动人民一样,一路走了过来。

然而生命的苦是无情无常的,它没有就此放过早已遍体鳞伤的柔弱女子。
作为地主恶霸武装分子头目的妻子,她开始被整,甚至包括皮肉之苦。
那些漫长而压抑的岁月,很多人,战后余生,却熬不过人祸。
姨太太 ,那位抢走她丈夫的胜利者,很快改嫁,不久病死,留下三个儿子。
她,却一个人,顶着重重压力,坚决不改嫁,也不把任何一个孩子过继给别人家。用柔弱的双肩,背负着沉重的精神和物质枷锁,坚持把五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拉拔大,都送进学堂,成家立业。

一晃几十年岁月沧桑,六十岁的时候,儿子把她接进省城,从此不用在乡间劳碌。她带着小孙女玩,闲了看书看报纸。她渐渐足不出户, 她再也不想去外面的世界挣扎了,与世隔绝在她却是一种安逸和享受。
命运给了她二十年安稳日子。

渐渐地,儿女们也老了,女儿们都在外地,不能常来看她,连小孙女也长大了,去了更远的他乡。她的腿脚,牙齿,眼睛,耳朵,开始不灵光了,头发开始花白了,身体上没有一个零件好使,即使躺上按摩椅,也还是到处痛。

然后,她的头脑也不灵光了,行动不能自理了,脾气越来越坏,身上越来越疼,虚弱到不能再经历医药的治疗。别说以前的事,连刚发生的事都已经想不起来,想不明白了。尽管一家的人都在照顾她,却分担不了一点她的疼痛。

我伺候她睡下,她听到外面的声音,问我是谁,在说什么。我笑笑,"你管是谁,大家都是阿弥陀佛。"她看着我,不知明白了多少。我哄她睡,握住她的手,轻轻唱着南无阿弥陀佛,一遍又一遍。刚刚帮她洗头发还发我脾气,一会子又对我笑,像个孩子。

她问我:我死了是不是就没有了?
我笑答:不会,你死了还会再来,重新开始,多好。
她问我:会不会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安慰:只要你想,就还能看见我。
我把一串念珠环到她手上,阿弥陀佛看着你呢,到处都是阿弥陀佛,他会来接你的。你没事就念他。
我知道她听不懂,可是,我只能这么说。
她太老了,我只能这么爱她。
她偶尔也会笑着跟我念一声佛。

我坐在床前,陪着她,轻轻地唱着,等待她睡去。
父亲进来,告诉她说明天我要走了。
她生起气来,执拗地问,“为什么要走?”
父亲说,“她要回去工作啊,你要为她好啊。”
她突然一改一贯的隐忍,握紧我的手,声嘶力竭地喊:“这是为什么啊?我不要——”
没有开灯的屋子里,她转过脸,老泪纵横。。。。。。
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啊,此刻,却是这样弱小而无助。
我静静地守着她,面对死亡和分离,除了用爱来陪伴,用清净平和的心来安慰,我想不出别的方法。

日子走过她的年华,她的坚强,她的不屈,她的爱恨。
到如今,宛如挥手袖底风。
她用一生的时光老去,一百年,痛苦而倔强,平凡而辉煌。
生,可有所作为。
死,却无能为力。


我对自己承诺,奶奶,你放心,当那最后的时刻来临,我会飞回你身边,陪你走最后一段,不让你无助的流浪,不让你孤单害怕。

我们用一生的时光老去,痛苦与快乐在不断变化中张显生命的意义,最终归于简单与平淡。

同为物化到娑婆  
忧乐无端且放歌
钟鼓歇时魔舞散  
悠然一曲定风波

附件

Webshots_Daily_Photo_200704_02_56682.jpg (240.83 KB)

2007-5-28 17:07

Webshots_Daily_Photo_200704_02_56682.jpg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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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象我的外婆.写得真好.
茹素修慈悲,慈悲生智慧,智慧得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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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流泪了。。。
有点像我的外婆,也像我的祖母;
外婆去世时,我刚皈依不久,那时,什么也不懂,没能送她去那个最应该去的地方;
祖母虽然健在,但是她却虔诚的信着她的主,如今已是百岁高龄了,依然每天诵着她已经诵了一个世纪的“圣经”;
我遗憾!为外婆,也为祖母,两眼不争气地流出两行清泪。。。情到深处,我依然不能自己,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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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感人,慧兰,有时间可要多去看看老人啊。
尘露,信仰没有高低之分,信主和信佛有区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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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楼主的奶奶~
云淡风清过午天,傍花拂柳过前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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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慧兰 于 2007-5-28 17:07 发表
……她太老了,我只能这么爱她。她偶尔也会笑着跟我念一声佛,……
南无阿弥陀佛!
扫雪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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