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塔
铁塔,不是用铁铸成的。
它是木塔,外表全部用褐色琉璃瓦镶嵌,颜色看起来和铁非常接近,慢慢的,大家都叫它铁塔了。
见此塔前,我想,塔嘛,苏州有的是。论古老,虎丘塔堪能彪炳日月,北寺塔的雄丽也当得赞叹,何况还有近2000年的瑞光塔压阵在后。开封铁塔,还能壮观到哪里去呢?
在街边打的时,一个三轮车夫问我们可不可以坐他的车?
他看上去朴实得如同中原的泥土一般,我们放弃出租,上了他的三轮车。
我告诉他,尽管抄近路走小巷好了,我很喜欢在小巷里体会风俗民情。
他眉开眼笑:好勒。
大约20分钟后,铁塔公园到了。园很大,从大门径直走到铁塔需要十几分钟。道旁古木参天,掩映着亭、台、楼、阁、曲桥。水渠里弥望的是宽展的荷叶,9月中旬了,竟还有许多的荷花在秋阳中飒爽英姿。
公园有一个奇怪的规定,凡是买了门票的,一定要免费配一名导游。我们无可无不可的接受了。导游姑娘穿着汉服,先带我们去一个大殿,我一看,里面供奉的是阿弥陀佛,不由喜出望外,——才知道,这公园原本是个寺院,名开宝寺,北宋时非常著名,现因故变为公园——正待下拜呢,导游问我家里有没有70岁以上的老人或重病的人?我一时不解,摇摇头,她就坚决的对我说:不能拜,一定要符合条件才能拜。并郑重声明,这是有讲究的。
我哭笑不得,看她一副认真的模样,正想说明,她急急忙忙要带我们去另一个地方,我只得匆匆问个讯退出佛殿。
进入一个院门后,游客济济。导游介绍,这开宝寺原是皇家寺院,它与相国寺不同,只有皇室成员才能进来。并指着地上的一条线说:这是龙脉。
我环视四周,这里面积不大,却颇精致华美。殿前的石香炉里,一排排象甘蔗一样粗大的燃香正青烟弥漫。导游极力推荐我们去烧香,保证可荣华富贵,大吉大利。见我们无动于衷,便带我们来到观世音菩萨像前,教我们拜观音的手势,强调不能做错。我心说,且不去计较她的手势吧,能礼敬观世音菩萨,总是好的。
至于热烈进行着的抽签、解签等活动,不说也罢。可是当我看到游客们拿着签,纷纷走进一扇门去求解时,我感到了一种焦虑,恨不能立刻站上池边的长椅作一番佛法基础知识的演讲,告诉大家这抽签什么的与佛法完全无关,等等。而我的不合作,也让导游小姐大为失望。
在这个貌似寺院的地方,不见一个僧人。
我发现,这样的所在,最易误导民众错解佛教。如果单是公园,纯粹担当一个公园的审美休闲功能倒也罢了,偏要弄这样的一些事情。很难想象一个对佛教没有基本了解的人,不会对此产生认知上的错误。
离开这里,导游说她的服务到此为止,我一下子轻松起来。她提醒我们,在铁塔边拍照时,人影不要与塔影重叠。我不解,问为什么?
她说:‘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如果与塔影叠在一起,会带来霉运的。
咳,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多么希望铁塔公园能重新成为一个寺院,希望导游们都能稍微的了解一下佛法,希望游客们不要因此而曲解佛教,希望……
我们沿着大道,拐过大殿,铁塔矗立在200米的前方,处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中。我震惊的看着它,激赏万分!
只见一座高达56米的塔,笔直的挺立着,雄姿英发,如一把亘古的宝剑。它上破苍穹,下立大地,仰观吐曜,俯察含章,卷舒风云之色。云霞雕彩,衬其不凡的身姿;英华日新,明其超绝的高度。琉璃瓦的塔面上,泛着宽蕴沉厚的光辉,意气骏爽,遍体光华。壮哉,铁塔!
我们一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朋友马上断定,这是中国最漂亮的一座塔。
塔檐上有纷披的小草探出头来,为铁塔添上毛茸茸的边,一片生机盎然。
塔面上有序的镶展着佛像、菩萨、罗汉、力士及瑞兽的图象,藻绘呈瑞,疏朗宏润,实为我之所未见。
这座建于北宋,已有950多年的古塔,虽经岁月时事的变动和冲击,至今还能攀登。我们买了票,小心的走进底层的塔门,迎面,便是一尊嵌在塔壁上的佛像。
塔阶很窄、很陡、很高,也很暗,只够一人通行。不拼力爬到每层的窗洞口你不可能会停下来,而到了窗洞口又立即产生了更上一层楼的渴望。我每爬至一个窗洞口,都希望洞外有塔廊,象苏州瑞光塔一样,能让我出去透透气,看看风景。可是,铁塔并没有塔廊,它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塔内遍布着佛像、菩萨像和罗汉像,并且,每一个窗洞口,光线直射的塔壁上,都嵌有一尊琉璃立佛像。
当我一步一句佛号爬至顶部,抬头,黑暗中,最后一级塔阶上方,一块完整的大大的铁砖上,一尊佛像正在莲花座上微笑。
整座铁塔内,除了佛像,就是随处可见的“***到此一游”,几乎每个眼力所及的地方,都可见这标志性的“国刻”。
这让我想起了苏州北寺塔。在这座千年古塔上,因“***到此一游”实在太多了,刻痕遍布,纵横交错,一望之下触目惊心。我至此以后,再也没有上去过。
如今,在铁塔,我又一次体会到这种浩劫带来的痛心之感。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国人开始有了在游览地刻上大名的嗜好?而且是千遍一律的“***到此一游”。在这个地球上,是不是只有中国人才有这样的“壮举”?好象没听说其他国家的人也好这一手啊。如果仅是涂鸦,就该用笔,而不是破坏性强烈的刀。如果不是涂鸦,那这近乎群体性的创作热情的大爆发又是一种什么现象?嗳,对这个问题,我真是想不明白。
无论如何,铁塔是幸运的,它建在山丘上,所以,在黄河自然非自然的一次次决堤、层层淤泥堆积,把宋代的繁丽深深潜藏地下时,它仍然能直立在阳光中,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只是,山丘变成了平地,而现在的开封,也将北宋那个叫汴京的都城埋在了地下,象一个远去的旖旎的梦。
而塔还在。
一切都在希望中。